南陵來的人,排場的確是講究。
慶功的酒宴在一家叫做鴻賓樓的酒樓里,今天晚上二樓整層樓都被包了場。中間的圓桌被擦的鋥光瓦亮,一圈青花酒盞規規矩矩地擺在桌面上。桌子中間擺著一盤看菜,蘿蔔雕成的牡丹,竟然清香撲鼻。還沒上菜,就能看得出來今天晚上這宴席非常有檔次。
東南角的主位上,空著。
滿桌子的人圍成一圈,王大柱手邊是一壺熱茶,時刻等待著給長官添茶。趙鐵換了一件有些陳舊但還算乾淨的短打,腰間還是鼓鼓囊囊的,進來時有新面孔要搜他身,被他一腳踹了過去。還有幾個各科室的老資歷,說話時斯斯文文。但沈默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,全是下三路的內容。
跑堂的已經開始上菜了,一道道精緻又讓人食指大動地菜餚被擺了上來。可是誰也沒動筷子,都在等著南陵的人來。就在趙鐵忍不住想要罵娘時,樓梯上響起來了一連串的腳步聲。
正主兒來了。
先進來的是個年輕人,穿著灰色長衫,臂彎里卻夾了一個皮包。上樓之後,拿著一雙白眼仁多黑眼仁少的眼睛,將整桌人都掃了一遍。緊跟著,後面又走上來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人。男人是個圓臉盤,白白淨淨的帶著和煦的笑容。似乎是來的時候天有些冷,兩隻手籠在袖筒里,一副高高在上的富貴樣子。正是南陵派來的新任長官,賀仲棠
見賀仲棠上來後,所有人都站了起來。他先是在桌子前站定,胖乎乎的手做了個四方揖,
「諸位,久等了。賀某來遲了,都坐都坐。」
沒人吭聲,也沒人坐下去。待他打完招呼,先上來的年輕人給他扶著凳子讓他坐下後,眾人才拉動凳子,紛紛落座。
陳景山站起來,笑容滿面:「長官一路辛苦了,今天招待不周,還望......」
還不等他把話說完,賀仲棠便打斷道:「陳景山,場面話就別說了。今日賀某來,搶了你的位子,你肯定是心中不服的,這慶功酒對於你陳景山來說,不太好喝吧?」
沈默在一旁有些吃驚,這人上來就直接拿大招當平A輸出嗎?
陳景山臉色一僵,卻依舊笑容滿面:「長官這是說的什麼話,我陳某人在滬上這個位置一直都是代理,實在是名不正言不順。如今南陵派您過來給屬下撐場面,屬下高興還來不及,哪兒會有不服之心。」
「陳長官說的好!」王大柱在一旁幫腔道,連忙衝著周圍早已站著安排好的幾個人使眼色。
「對,賀長官來了,滬上就太平了!」
「賀長官來了,青天就有了!」
賀仲棠臉皮上的肉抽了抽,抬眼掃了一圈那幾個嚷嚷的人,嘴裡哼了一聲,四周再次鴉雀無聲。
他端起酒杯,朝著桌子上眾人一舉。
「這一杯,先敬諸位。」
眾人齊齊端起面前的酒盞,起身敬酒,凳子摩擦地板的聲音響成了一片。還不等眾人喊出「敬長官」的場面話,又一道聲音從他喉嚨里發出。
「也敬,今天躺下去的那些個日本人。」
眾人臉上客套的笑容僵住了,王大柱在一旁捏住茶壺的手瞬間暴起青筋,趙鐵也將手慢慢摸向腰間,陳景山臉上原本還掛著的笑容也慢慢收了回去,舉起的酒杯被他輕輕放在了桌子上。
「長官,」陳景山慢慢開口道,「那些個日本人,可是衝著您來的。」
「衝著我來的?」賀仲棠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後,仰頭將杯中酒喝乾,「陳景山,你真當我是傻子不成?」
他將酒杯重重放在桌面上,臉上帶著的笑變成了譏諷,「那我是不是還得感謝你,為我保駕護航,提前為我掃清一些跳樑小丑了?」
「正是。」
賀仲棠見對方絲毫沒有改變口徑,伸手一抬,身後的年輕人將一份文檔從皮包里掏了出來,遞到賀仲棠手中。
「陳景山,知道我手裡是什麼嗎?」他揚了揚手裡的文檔,衝著陳景山冷笑道,「有人可是把你最近家裡的一些事情,給報到了我這兒。還需要我再給你念一遍嗎?」
此話一出,陳景山的臉驟然變冷。識人不明,引狼入室,泄露機密。光是這幾條,就足夠他喝一壺了。他眼光掃過沈默,沈默連忙無聲地搖了搖頭。他心中瞭然,看來日本人那邊吃了虧後,還是不肯輕易罷休。
「長官,屬下已處理妥當,不會給您接下來的工作帶來任何干擾,還請您放心。」
陳景山面色不改,依舊一臉平淡,只不過他的手卻在桌子底下蜷成了一團。
賀仲棠將文件遞迴年輕人手裡,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,隨後端起酒杯,對著陳景山說道:「所以,你就是沒有做任何請示,擅自製定了反擊的計劃,是不是?」
陳景山還沒開口,賀仲棠再次開口接著說道:「陳景山,我承認你帶行動隊,的確是雷厲風行。這一仗也打得的確是漂亮,漂亮得我都忍不住誇你兩句。」
「但是你連請示一下都不請示,這特務處滬上區,你真當是姓陳了不成?」
「長官,形勢只是一瞬間,屬下當時實在是來不及請示。」
「哦?來不及請示?」賀仲棠將杯中酒再次喝乾,在手中轉著那個小小的酒盞,眼睛眯成了一條縫,「那這酒宴,你倒是準備的挺來得及啊?」
「你上交的報告我也看了,『會同機密,設伏殲敵』,」賀仲棠轉著酒杯,一直盯著觀賞,「八個字倒是寫的齊整,我的條子還沒批覆,你的功勞倒是先到了。這功,你說我是給你記,還是不記?」
趙鐵臉色鐵青,已經到了將要爆發的邊緣,卻被陳景山一個冷眼瞪了一下,給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賀仲棠見陳景山與眾人都沒有說話,輕蔑地笑了一下。將酒杯再一次斟滿。
「跟諸位通報一下南陵那邊的最新指示,五個字,宜靜不宜動。」賀仲棠舉起酒杯,「今後,滬上的一切行動,暫時取消。行動組,沒有我的調令,一顆子彈都不許打出去!」
所有人都愣住了,賀仲棠這是什麼意思?再來一次東北奉系的政策?南陵那邊瘋了不成?
陳景山猛地轉頭,眼中的目光像是要吃人。賀仲棠卻絲毫沒有顧忌,再次抬手揮了一下。年輕人將一個牛皮紙信封拿了出來,雙手放在陳景山面前的桌子上。
「本來想等兩天,等你把攤子給交清了,再私下給你。但是今天你搞這麼一出,沒那個必要了。」賀仲棠抬了抬下巴,衝著陳景山示意他打開,「看看吧。」
陳景山手顫抖了幾下,似乎是在害怕,又好像是壓抑著憤怒。最終,他還是將那個信封拆來,從裡面拿出來一張薄薄的紙。
沈默看到紙上一閃而過的字跡,「調令」。
「今天這筆功勞,我還是會給你記上的,算是給你送個行。」賀仲棠沒有多看陳景山一眼,抬手示意眾人道,「都愣著幹嘛?還不給陳長官敬酒,祝他在南陵國防部那邊高升?」
「多謝......長官。」陳景山咬著牙端起酒杯一口喝乾。
見事情已經說完,賀仲棠站起身來,「都吃菜,這麼好的一桌子菜,浪費了可惜了。諸位,慢用。」說完,袖子一籠,便起身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