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景山是連夜走的,一刻都沒在西門路多停。走的時候,一群沒心沒肺的還在酒桌上,對著新來的賀仲棠評頭論足,陳景山在推辭了一聲不勝酒力後,便離開了。
一紙調令,明升暗降。南陵本部參議,聽著是很光鮮,但是沒有一丁點兒的實權,就是個養老的地方。
陳景山的離開只是個開始,兩天之後,陳景山身邊的班底基本上都被賀仲棠以各種理由,要麼遣散,要麼調離至南陵。正好驗證了那句話,一朝天子一朝臣。哪怕是跟陳景山沒那麼親近的,也都風聲鶴唳,草木皆兵。沈默看在眼裡,行動隊裡頗有種前世公司里人員優化,人人自危的感覺。
沈默在送陳景山離開酒樓的時候,陳景山一邊任由王大柱給自己披著大衣,一邊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,
「我走之後,你最好低調點兒。沒事兒的話,就少跟賀仲棠匯報情報。」
說完話,他便上了車,逐漸消失在沈默的視線里。
賀仲棠上來後,除了把陳景山擠到了南陵外,倒是沒有像新官上任三把火那樣,風風火火地大幹一場。不過很快,行動隊的人便發現事情比想像中的還要噁心。
先是清查槍枝申領狀況,誰手裡只要有槍,一律上報,就連沈默手裡那支上次卡殼的那支也不例外。然後要命的就來了,彈藥配給說死了就是一個數。每天查一次,少了就得說明為什麼少了。是打出去了還是遺失了,是賣了還是勻出去了。搞得現在外勤的人員,人人配一把匕首防身。不然的話,賀仲棠那套整人的手段實在是讓人苦不堪言。
然後就是行動手續變得十分繁瑣,陳景山在時,情報匯報上來後,最多派人核實一下,然後行動隊直接行動。現在,情報匯報上來,先要寫清楚情報來源,必須要用官方口吻,不能口語化。然後找情報科負責人簽字。簽完字後由賀仲棠帶來的人審核內容。確認無誤後,提交給文書股存檔,最後再拿著情報找趙鐵簽字,由趙鐵去跟賀仲棠身邊的年輕人,現在的行動組負責人匯報。賀仲棠再審核半天,才最終拍板同意。
沈默不信邪,這幾天上報了了日本人在華界最新安插的窩點。一處民宅,進出的全是日本特務,連帶門口一個修鞋攤,加一起少說也有五個人。
這樣的窩點,之前上報上去,行動隊晚上就派人摸進去了。
現在倒好,沈默乖乖填了倆小時表,然後在辦公室外邊等了一下午,最終趙鐵陰著臉攥著一個通知回來了。
「繼續觀察,不要打草驚蛇。」
隔天,沈默繞過去又看了一眼。那個民宅已經空了,門頭上掛著鎖;門口的修鞋攤也沒了,只留下了一地的菸頭兒,沈默在那兒經過時,菸頭兒還冒著煙。
從那以後,他就不再向上面匯報一條兒情報了。
那天趙鐵喝多了,將腰裡的槍一把拍在桌子上。
「老子今天晚上就去把賀仲棠給幹掉,踏馬的太憋屈了。有什麼事兒,老子一個人頂著。」
王大柱在一旁連忙將他給按了回去,指著他鼻子尖罵了一通。結果倆人在酒桌旁邊直接幹起來了,拳拳到肉。結果可想而知,王大柱被趙鐵給按在地上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,倆人打完架後,又回到酒桌上接著喝悶酒。
但是這件事情不知道怎麼的就被人知道了。第二天行動隊就被抽調走了一半人,任務是保護長官家室。賀仲棠帶來的所有人,都給配了行動隊的人來充當的保鏢,一旦出事,直接將負責充當保鏢的人槍斃。趙鐵在外邊回來後,氣的在院子裡見人就罵,可罵完之後,還是憋屈地回去了。
他趙鐵光棍一條,總不能拿手底下隊員的家室開玩笑。賀仲棠就是算準了他這一點,這才有恃無恐地噁心他。
街面上的日本便衣越來越多,膽子也越來越大。以前他們還會留意自己是否會被特務處的人給盯上,最近哪怕是發現了,也敢直接回瞪回來,沒錯,就是瞪回來。報上去的情報越來越露骨,之前還是說發現了哪兒的情報,現在都不用發現了,人就在你面前,但是就是沒法下手。一句查明再議,靜等通知,將一切行動都堵的死死的。
西門路上,隔三差五都會開過來一輛黑車,不用想都是日本人派來的。以前都是經過,或者就敢停一小會兒。賀仲棠來了之後,日本人的車能在門口停一個下午。有隊員實在是看不下去,上前去驅逐。結果人家反倒是直接扔過來一張日元,用極為羞辱的方式將車子調了個頭繼續停著。
所有行動得到的回覆永遠都是一個字,等。
具體要等什麼,永遠不知道。
沈默問過王大柱,陳景山走之前有沒有交代些什麼。戴老闆總不能派這麼一個夯貨來滬上進行搗亂吧,王大柱只是嘆了口氣,指了指西北的方向,又指了指南陵的方向。
「我在送陳長官走的時候,長官只是說讓我忍著。現在的一切亂象,都必須等那位回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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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默算了一下時間,從西北出事後,到現在也才不過是剛剛過去十天。距離日記狂人回歸南陵的日子,也快了。
既然時間上已經確定了下來,他心中大定。賀仲棠這種跳樑小丑一般的人,戴老闆只要不是個傻子,就一定會將他給換走。可能眼前只是為了求穩,又或者受到曲線救國的主的威脅,這才不得已而為之。
既然想清楚了,沈默開始記錄自己的小本本。這幾天記的東西,比過去一個月的還要多。畢竟他要是想要在特務處繼續往上爬,只能通過不斷地獲取戰功。
就在他準備將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告知梧桐時,他之前最不想看見的人,小王開著車慢悠悠地來找他了。
「上來吧,」小王看起來精神竟然還不錯,可下一句就讓他臉垮了下來,
「我跟周老闆被日本人壓著,你們被賀仲棠壓著。都是一樣的人,來吧,周老闆找你有事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