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車從白渡橋經過，然後拐進了北四川路附近的一條小弄堂，最後停在了一間石庫門的一間房子後面。
下了車，小王做了個請的手勢。沈默走進看了看四周的環境，才走了進去。一進去，就看見周偉依舊是那副樣子，桌子上擺著一壺涼茶，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。
「周老闆，看樣子你這是好了幾天又開始擺譜了啊？」
沈默沒說太多廢話，現在對面這個人成了尾大不掉的麻煩事，一直跟日本人拉拉扯扯的。陳景山走了，留下的爛攤子卻依舊還在。
他自顧自地坐了下來，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，喝了一口便吐了出來。
「周老闆，你這茶怎麼是涼的？昨天晚上的泡的？怎麼一股子怪味？」
沈默一邊呸呸吐著嘴裡的茶葉沫子，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譏諷著。
「上周的。」
周偉依然是世外高人模樣，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。
「那你怎麼不說？！」沈默感覺自己胃裡有些泛酸，指著對方氣的有些說不出話。本來在特務處這幾天就很憋屈了，這會兒在周偉這兒還是吃癟。
「我請你喝了嗎？你見我喝茶了嗎？」
沈默一滯，站起身就準備走。
「上回那個地方，已經被日本人給踩了。」周偉沒有阻攔沈默往外走的腳步，聲音不徐不疾地在後面傳了過來。「這次人家不跟我要地方了，直接跟我要人。要紅黨。」
沈默腳步頓住了，牽涉到日本人，那他就不能這麼一走了之。他慢慢轉過身來，盯著依舊面無表情的周偉，「說清楚點兒。」
說著，又走了回去坐了下去。
「現在特務處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，陳景山走了，南陵那邊派了頭豬過來，看樣子打算是綏靖。現如今，街面上的日本特務敢直接在華界跟行動隊的人頂牛。周老闆，你別說陳景山調離這件事情，沒有黨務科的幫忙。」
他絲毫沒有顧忌，周偉聽到最後一句臉已經黑成了鍋底。
「沈默！你別忘了！你是我安排的眼線！」他指著沈默惡狠狠地威脅道，「我死了，你也活不了！日本人，特務處！都饒不了你！」
「饒不了就饒不了唄！」沈默完全不吃對方壓力，「大不了我就去西北，紅黨應該會挺歡迎我的。」
「沈默！」周偉憤怒地站起身來，「我現在雖然被日本人在後面攆著有些狼狽！你信不信！我只要動動手指，依然能讓你出不了滬上！」
「那無非就是咱倆誰先死唄。」沈默早已看穿了這個色厲內荏的傢伙，要是他有辦法，也不會現在找自己來。
兩人在桌子旁邊僵持了一會兒，風從房間外邊的弄堂里吹過，發出尖利的怪叫聲。
「名字。」周偉咬著牙，「給我一個特務處里紅黨的名字。或者，」他頓了一下，「給我一個特務處裡面，看起來像紅黨的名字。」
沈默拿著茶杯剛舉起來，又放了回去。
「周偉，你喝茶喝的腦子裡面結茶垢了嗎？」他不再喊對方什麼周老闆，這個時候誰退了誰接下來就是孫子。「你當特務處都是傻子嗎？我要是知道誰是紅黨，還不等我告訴你，特務處里有的是人向上面邀功。還輪得到日本人通過你繞一圈？」
「上回你已經給了我一個地方了。」周偉重新坐了回去，「現在我就要一個名字，對你來說，你應該也能辦得到！」
沈默都快被這狗急跳牆的傢伙給逗笑了，「辦得到！當然辦得到！名字嘛，」沈默一直門口站著的小王，「小王？你叫啥？」
小王雖然一直警戒著外邊的動靜，但是耳朵卻一直豎著將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。聽得沈默問，他也是一愣。
「啊？我？」
「對！」沈默一臉認真的指著他說道，「陳景山離開之前，可是親口跟我說的。你就是紅黨安插在特務處里的人。早些年你又被他打入黨務調查科，這些年，委屈你了。你放心，等你到日本人那兒，我會好好跟陳長官解釋清楚的。是我沈默對不起他，把你給露出去了。要怪，只能怪周老闆催的太急……」
周偉在一旁看的火氣直衝頭頂，他拔出腰裡的手槍指著沈默，「你踏馬耍我！」
「是你先耍我！」沈默也掏出手槍對準了周圍，「周偉，踏馬的給你臉了是不是？你覺得一個名字能滿足日本人的胃口嗎？這次是名字，下次是不是要我去弄特務處的密碼本？下下次是不是要戴老闆的人頭？自己拎不清，開始亂咬人了？」
「把槍放下！」小王也舉起了手槍對準沈默，「否則，」
「就一起玩兒完唄。」沈默替小王把後面的話給補了上去，順勢將趙鐵的槍給拔了出來對準小王。自從那天喝完酒後，趙鐵的槍便被沈默給收走了。誰也不敢保證趙鐵會不會真的跟賀仲棠拼命。
小王一時語塞，他有些遲疑對方是不是真的敢開槍。但他應餘光瞄了一眼周偉，卻見對方一直猙獰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慌亂，這絲慌亂同樣被一隻盯著對方的沈默看在眼裡。
「周偉，跟我沈默拼，你有那個膽子嗎？」沈默將對準著周偉的槍慢慢放下，看著還在舉著槍的周偉，主動往前探過頭去，將自己腦袋湊到對方槍口上，
「想要我的命，可以了嗎？一扳槍機，我的小命你的了。周偉，我就數三下，就三下！」
「一！」
周偉眼皮跳了跳，浮腫的眼睛裡，透露出一種狠戾與憂鬱。
「二！」
他臉上肌肉開始不住的跳動，握槍的手有在不斷顫抖了起來。今天手拿把掐的局面，走向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。
「三！」
沈默迅速躲開，劈手將對方手中已經握不緊的槍給奪了過去，扔到地上。
「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！」沈默看著地上的槍，連保險都沒打開。指著周偉便嘲諷道，「保險都沒開，你狠個啥？」
「你要交差，我給你出個法子。」沈默將槍收了回去，「就按我說的那樣，特務處的名單你不是有嗎？隨便指一個，讓日本人自己查去。」
周偉身體垮在凳子上，今天徹底是沒了脾氣。主動權不經意間被沈默一步一步拿了過去，到現在，他只能苦澀地問道：「這……能行嗎？」
「行不行，那是你的問題。」沈默依然是一臉嘲諷地看著他，「找個早年對紅黨出過手的，越狠越好。最近不是有消息說，兩邊要合作嗎？就說那人怕被清算，提前跟紅黨通了氣。」
周偉眼睛亮了一下，但還是有些遲疑：「日本人，他們信嗎？」
「信不信那就得看你造的怎麼樣，那是你自己的事。」沈默拍拍屁股，準備走，「以後別拿這種事情煩我，這樣你能交差，我也省的再一趟一趟地跑。」
臨走前，他看了一眼還舉著槍的小王，「別舉著了，事情都聊完了。」說完，轉身離開。
風從巷口灌進來，吹得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沈默把手插進衣兜，指尖碰到一張硬紙，上次周偉給他的那張照片，邊角早已被磨的發毛。
這個人，不能動，還不到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