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向朗竟然是這一次送糧的主官,李遺連忙又躬身行禮:
「見過向公。」
向朗面露微笑,虛扶李遺:
「陛下曾有言,說李郎君見識不凡。某這些日子,更是常聽幼常說起李郎君,早已渴見久矣!」
「今日一見,李郎君果然風採過人。」
李遺連忙謙虛。
向公看起來挺好說話,而且聽口氣,跟馬謖挺熟?
看來這一趟,路上應該不會有被頂頭上司看不慣然後刁難之類的劇情。
當然,如果不提陛下那個話就更好了。
媽的都過去這麼久了,怎麼還有人提起這事?
現在大夥不應該是盯著東征嗎?
就算現在東征沒有大新聞,談一談紅糖也行啊!
整個大漢就我一個人得到過陛下的稱讚嗎?
為什麼總是盯著我這個少年郎不放?
「向公與幼常兄相熟?」
向朗聞言,拈鬚哈哈一笑:
「何止相熟?老夫與馬氏兄弟二人,雖說年紀相差甚多,卻是至交好友。」
喲?
居然還是馬幼常的忘年交?
說著,向朗又看向李遺,眼中滿是欣賞:
「常言馬氏五常,白眉最良。季常固賢,然則在吾看來,幼常亦是不遑多讓。」
「能與他放下身段相交的人,又豈會差了?」
「好了,向公。」只聽得諸葛亮插話道,「吾知你推崇幼常,但也不必逢人便說,不若先談公事。」
向朗聞言,歉然道:「丞相所言甚是,是某一時興起,忘了正事。」
只見諸葛亮又看向李遺:
「昔陛下定江南,向公曾督秭歸、夷道、巫、夷陵四縣軍民事。」
「這一路過去,山川水陸,向公最是熟悉。」
「故而此番,由向公帶隊,你從旁協助。」
李遺連忙應道:
「遺明白,向公此行但有差遣,遺必盡力。」
諸葛亮微微點頭,語氣鄭重起來:「存之,此行東去,吾有幾句話,你要記牢。」
「請丞相訓示。」
「汝此行,乃是初次行事,途中不必掌事,唯求學實務。」
「倉簿、營壘、役徒情狀,多看,多問,慎勿妄作決斷。」
「讀兵書簡牘之言,看向公如何行事。」
李遺心頭一凜,恭聲道:「遺謹記。」
諸葛亮頓了頓,目光在李遺身上停留了好一會,這才繼續說道:
「然,你雖居佐貳,所見所聞,歸來之時,需單獨錄牘,呈與我。」
「軍中虛實,官吏巧弊,民夫苦樂,所思所悟,皆可記下。」
李遺一怔。
我就是跟著跑一趟送點糧草,怎麼回來還要交功課?
丞相這是什麼意思?
怎麼有一種想要培養自己的感覺?
諸葛亮沒有再多解釋,從案上取過幾卷簡牘,一一遞了過來。
「這一卷,是《尉繚子》。軍令、部曲諸篇,路上重點讀。」
「這一份抄本,上有漢舊軍科摘抄,以及漢家行軍故事。」
「至於這個……」
他最後取過一個布包,解開,裡頭是一疊薄薄的帛書。
「這是吾這些年的手摘,調運糧草的案例摘要、倉營辨識、轉運風險要點等心得,皆記於其上。」
李遺瞪大了眼。
不是,丞相,我在太學讀書都沒這樣要交作業啊!
更別說,居然是丞相親自整理的後勤心得……
從諸葛亮手裡接過這些簡牘和帛書時,李遺的手有些發抖。
放在這個時代,那就是千金不賣的傳家寶。
歷代的兵法書,只要用心,終是能找到一些。
但讀完了兵書,並不代表著你就能知道怎麼領兵。
想要成為真正的將軍,你得知道如何處理具體軍務,對陣時如何利用旗鼓號令諸軍……
小至行軍途中如何處理人畜便溺。
大至陣前如何列隊對敵。
坐在大帳里,鎮定自若地吩咐幾句,就能讓大軍如臂使指——那叫文人的幻想。
押送糧草,除了不用列隊對敵,其實就是低配版的行軍。
這一路上,只要拿著這份心得,對照著實踐,比起無人教導自行摸索,可謂天上地下。
看看向朗的模樣就明白了。
當著自己的面,丞相居然把這麼珍貴的交給李遺,眼珠子都不會轉了。
丞相特意點名讓這少年參與運糧,他本以為,自己已經看懂了丞相的用意。
無非是看重這李存之,讓他隨軍歷練歷練。
可……
《尉繚子》和漢家軍科故事就不說了。
但丞相親筆的後勤手摘怎麼解釋?
向朗的目光,從那些簡牘,移到李遺身上,又移回丞相臉上。
這李存之……不會是什麼時候成了丞相的弟子吧?
李遺把簡牘小心放好,對著丞相,深深地躬身行禮。
他當然不會天真到以為,丞相是突然大發善心。
這些珍貴的學問,何嘗不是酬勞?
丞相這是……拿學問,抵了自己立了那些功勞。
也算是另一種「厚賞」了——可惜現在八陣圖丞相應該還沒有研究出來。
這麼一來,李遺倒是不好意思再提別的事了。
當下如同蛆附體,身子扭了幾扭,像用蜀地特產麻蕁草擦了屁股一樣。
向朗在一旁看得納罕:這小郎君,難道還不滿意?
這副模樣,同樣看得丞相直皺眉頭,喝道:「有事說事,像什麼樣子!」
李遺扭捏了一下:
「稟丞相,糧隊此去千里,人丁馬匹,帳冊輜重,事務繁雜。」
「遺在太學,有兩位同窗,一人武藝不錯,一人精於算帳,願隨隊習些實務,還請丞相應允。」
諸葛亮一聽,臉上有瞭然之色:「何人?」
「趙將軍次子趙廣趙仲遠,還有前軍師中郎將龐公之子龐宏龐巨師。」
李遺頓了頓,又補充道:
「前番有勛貴子弟,慕國恩而相聚合,相與訂盟,患難相恤,效命王事,號曰同袍義從。」
「其領頭者,正是趙仲元和龐巨師。正月糖事,同袍義從四處奔赴,出力甚多……」
諸葛亮聞言,不置可否,看了一眼向朗。
向朗開口問道:「龐士元之子?」
李遺應道:「正是。」
向朗拈著鬍鬚,沒再說話。
諸葛亮看在眼裡,明白其意,淡淡道:
「此去糧隊,主事者乃向公。用誰不用誰,自當由向公作主。」
李遺又連忙對向朗問道:
「向公可允否?」
向朗嘆息:
「老夫年少時,師事司馬公(司馬德操),與士元多有親善。」
「後士元隨陛下入蜀,老夫守荊州,吾二人相約一起輔佐陛下成就大業,沒想到……」
說到這裡,他搖了搖頭,「沒想到如今連其子都到了為國效力的年紀。」
「也罷!明日你帶人來,老夫考校考校。若是有真本事的,此行多帶兩人亦是無妨。」
李遺連忙應下,連聲道謝。
上回在太學,趙二郎抱著自己的腿嚎了半天,求的就是「在丞相面前提上一嘴」。
如今也算是履行了承諾。
從丞相府出來後,李遺沒有耽擱,立刻派人去通知趙廣和龐宏,只說有大事相商。
讓他們二人帶上同袍義從的人,明日一大早前往莊子集合,過時不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