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雲箭步如飛,同時嘴上罵道:
「不在錦城好好讀書,跑到這裡來做甚!」
趙廣見瞞不過,只得磨磨蹭蹭站出來:
「大人……我、我這是為國效力,我無錯……」
「有錯無錯,豈是你說了算?由乃公說了算!」
趙雲一邊罵著,一邊伸手就要去揪他:
「去年年底太學射策不過,鬧了多大笑話,真真是氣煞老夫!」
趙廣一看這架勢,當機立斷,連忙抱頭鼠竄。
「大人!太學的事,以後再說不遲!如今我是押隊,莫要在這麼多人面前打我,不然我還如何領隊!」
「不打死你,老夫才是無顏領軍!」
……
眼看著趙廣又想要往人群里鑽,趙雲豈容他逃脫。
當下大踏步上去,一個陣上擒將之勢,單臂就把人拿住了。
「大人饒命!」
「須饒你不得!」
然後就是劈頭蓋臉的一頓拳腳。
「砰砰砰……」
拳拳到肉。
「啊~大人饒命!饒了我這一遭吧!」
趙廣的慘叫隔著半個碼頭都聽得見。
李遺看得心驚肉跳,往向朗身邊湊了湊:
「向公,這……不要緊嗎?」
向朗撫著鬍鬚,笑眯眯道:
「喛!趙二郎不過義從,非是軍中之人,趙將軍教訓愛子,不算私刑。你我外人,看著便是。」
李遺提醒道:
「向公,這一路還有一千多里,路上還要趙二郎鏟糞,萬一被趙將軍打壞了……」
向朗一怔,扯斷了一根鬍鬚都沒注意到。
「趙將軍!趙將軍,莫要再打了,令郎不過是想為國效力罷了,沒必要,真的沒有必要……」
五十多歲的老人,腳步矯健地衝上去,眼明手快地拉住暴跳如雷的趙老將軍。
大約是怕自己的拳腳一不小心把向朗蹭倒了,趙雲終於還是停下手來。
一手拎著趙廣,一面痛心疾首地對向朗說:
「向公,某讓他去太學讀書,他如此頑劣,連射策都通不過!」
「如今到了這裡,更是連太學都不去了。」
「若是不給他一些教訓,讓他長長記性,將來只怕更是難以管束。」
越說越氣,一轉頭又要給趙廣來一頓父愛。
向朗連忙拉住趙雲的手:
「趙將軍,莫急,莫急!這學問啊,光是死讀書是不行的,亦要增長見識才行。」
「若不然,何以有遊學一說?令郎這一路,又何嘗不是一種遊學呢?」
向朗好歹也算是文化人,趙雲一聽這話,頓時就是有些猶豫:「可是太學那邊……」
「無妨無妨!」向朗擺了擺手,「老夫雖說比不過五經博士,但也曾涉獵文學。」
「若是將軍信得過老夫,這一路,老夫可為令郎教些經學。」
趙雲聞言,頓時大喜:「如此甚好!那就先行謝過向公。」
言畢,又把趙廣如同扔死狗一樣扔到向朗面前,喝道:
「聽見了沒有,還不叫向師?」
趙廣連忙磕頭:「趙廣拜見向師!」
向朗:……
他看看趙雲,再看看趙廣,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李遺在一旁看得明白,嘴角一抽。
這些老將,當真是沒有一個省油的燈。
給了趙廣一頓教訓不說,還順手找了一個路上不但能管束趙廣還能教他學問的人。
李遺正感慨著,一直尷尬地站在那裡的趙統,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他來到李遺身邊,低聲道:「李郎君,多謝了。」
很明顯,方才他聽到了李遺提醒向朗的話。
李遺乾笑一下,連說不用。
自己那一句提醒,也不知道是不是坑了向朗。
不過以向公的為人,想來也不會計較……
反倒是看到趙統方才的模樣,再想起張苞那張生無可戀表情的臉。
看來這將門之後,也不是那麼好當的。
老將的脾氣,似乎都不太好。
此念剛起,只聽得那邊又是傳來趙雲喝令:
「丟人現眼的東西,滾回船上去!」
趙廣捂著屁股,一瘸一拐往船邊挪。
經過李遺和趙統身邊時,哆哆嗦嗦地說了一句:
「兄長……拉我一把……」
李遺和趙統二人一齊伸出手。
趙統:???
奇怪地看了一眼李遺。
李遺咳了一下,收回手。
船隊當夜就在江州休息。
夜裡,趙統拎著兩包傷藥,悄悄上了糧船。
船上的條件,說不上好。
船尾篷下沒有床榻,棹卒、篙工們鋪著草蓆,和衣臥在艙板上,輪班值守。
唯有泊岸時方得一夜安歇。
就算趙廣這樣的,也只在船尾隔了一小間篷艙,地上鋪張氈席,累了便倒下歇息。
此刻,趙廣正趴在氈席上,時不時倒吸一口冷氣。
看到趙統來了,臉上露出驚喜之色:
「大兄……」
趙統應了一聲,蹲下身,掀起趙廣的衣袍,按了按那青腫之處。
趙廣又是吸了一口氣。
趙統說道:「無妨,不過是些皮肉之傷,大人下手有分寸。」
當下解開藥包,蘸了藥膏,往那青紫處抹去。
趙廣疼得齜牙咧嘴。
兄弟二人,說起這大半年的別後之事。
趙統邊塗藥,邊問他:「說說罷,你怎麼就到了這裡。」
趙廣一聽這個,頓時來了精神。
顧不得身上疼,滔滔不絕便說了起來。
說他如何在太學慧眼識珠,如何刻意結識李存之。
如何帶著一幫弟兄攪動錦城風雲。
最後又如何通過考校,終於登上了這東去秭歸的糧船。
一開始,趙統還聽得有幾分興致。
覺得自家二弟雖然不是安份的人,但這份膽魄,倒也不差。
只是聽著聽著,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二弟嘴裡,「李存之」三個字越來越少,「兄長」二字越來越多。
語氣里,更是毫不掩飾的推崇。
想起白日岸邊,二弟捂著屁股喊「兄長,拉我一把」,自己和李存之同時伸手的情形。
趙統忽然冒出一個念頭:
那個時候,二弟不會是叫李存之吧?
自己跟著大人在江州守了大半年,一天到晚只能聽著前方戰事如何如何。
委實是讓人憋得慌。
偏偏二郎居然靠著這個認來的兄長,直接前往秭歸。
當真是……是可忍孰不可忍!
豈有弟居兄之上的道理??
真是太不公平了!
趙二郎,汝莫不是為了攀附,故而才認了他人為兄長?!
「嘶!大兄!輕些!」
「輕不了,這個得用力揉,才能把淤血化開!」
趙廣慘叫聲又起……
離船時,趙統繞過船尾。
二月既望,月如玉盤,白光鋪在江面上,亮如白晝。
李遺正趁著月色練劍。
劍光在月下明滅不定,一招一式間,隱隱透出大家風範,一看就知來歷不凡。
月光下,人影進退之間,竟是已有三分章法。
李遺見了他,收了劍勢,略一點頭,正要說話。
只聽篷艙里,趙廣扯著嗓子喊了一聲:
「兄長,我不好起身,煩請你送一送我家大兄!」
此話一出,兩人都僵住了。
江風從兩人中間吹過去,有點涼颼颼的。
李遺伸手示意,乾咳一聲:
「伯緒兄,請。」
趙統長嘆一聲。
他覺得自己應該在船底。
不應該在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