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對向朗出的考題,龐宏默算片刻,又拿筆墨劃了幾下,把答案遞了過去。
趙廣掰著手指頭,越掰越亂,最後滿頭大汗地胡亂報了個數。
向朗撫須大笑:
「巨師可領帳冊。」
又一指趙廣:
「仲遠,前庭耍一番槍法。」
趙廣不服:「某也能算!」
向朗:「你先把手指頭掰明白。」
趙廣武藝比不過關家虎女,更比不過關興、張苞。
但卻可壓著一眾同齡。
一把木槍在他手裡,倒也舞得有模有樣。
向朗點了點頭,算是考校過了:
「仲遠,馬匹裝載、草料飲水,皆歸你管。船靠岸時,領巡騎上岸。」
這一路基本都是大漢境內,讓趙廣巡騎上岸,不過就是演練一番。
實際上主要工作,還是帶著民夫在船艙里鏟馬糞。
有差事,無官俸,管飯。
但趙廣豈會管得了這麼多?
只求能上了船,便足夠他興奮得直搓手。
後日清晨,城南碼頭。
天還沒亮透,江面上已經泊了數十條糧船,帆都升了一半。
民夫在跳板上來回搬糧,軍士執戈清點,號子聲和江水混響成一片。
李球抱著丞相送的那捆簡牘遞過去:
「兄長,一路小心。」
李遺接過,點了點頭。
他今日換了一身行頭,袖口以革帶束了,腳下一雙厚底麻履,利落又耐行。
最顯眼的,乃是腰間懸著一柄劍。
正是馬超當日所贈。
此去千里,到了前方,什麼郎君子弟的體面,都不如一柄劍管用。
辰時將至,碼頭外忽然一陣喧譁。
三十來號人簇擁而至。
趙廣龐宏俱在碼頭邊等著上船,見眾人來了,都挺了挺腰杆。
「兄長!」
又是齊刷刷一聲喊,把碼頭上搬運號子都壓了下去。
「一路保重!」
「早日歸來!」
……
看到碼頭所有人都望過來,李遺想要捂住臉。
太羞恥了!
正鬧著,人群忽然自動讓開一條道。
江邊,不知何時多了一抹白影。
素衣勝雪,立在晨風裡,正望著這邊。
趙廣眼睛一亮,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:
「阿姊,你來送我了?」
關銀屏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目光卻越過他,落在李遺身上。
趙廣僵在原地。
一旁的龐宏扭過頭去,假裝看江面。
李遺連忙上前,拱手一禮:
「關娘子。」
關銀屏輕聲道:
「李郎君,有勞。」
有勞你籌備糧草,又親自送糧給收復荊州的東征將士。
李遺正色道:
「既食漢祿,自當為大漢效力。」
關銀屏看著他,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笑容:
「那便祝李郎君,再立新功。」
這一笑,如雪梅綻放。
把滿碼頭的勛貴子弟都看呆了。
關家虎女……也會笑?
再看看李遺,眾人臉上,紛紛露出敬佩之色。
兄長……
厲害啊!
辰時正,向朗立在船頭,一揮手:
「開船!」
數十條糧船依次解纜。
船工吆喝著撐篙,船隊緩緩離岸,順流而下。
李遺站在船尾,回頭望錦城。
岸上的人影漸漸小了,那抹白影,也終是化作了水天之間的一點。
他收回目光,收拾心情,再看向東邊——秭歸,我來了!
從錦城到秭歸,足有三千餘里。
歷經僰道、江州、魚復等諸要地,過了魚復以後,還要再走近四百里,才能到秭歸。
好消息是,可以全程走水路,而且還是順水而下,春夏水多,一個月左右,基本就能到達。
船隊啟程之後,李遺也開始忙碌了起來。
捧著丞相贈的手抄帛書,亦步亦趨跟在向朗身後。
向朗也不藏私,點驗糧船時,把他帶在身邊,一條一條講:
「屯糧首忌水濕。你瞧這船艙,艙底須墊起三寸,再鋪乾草,糧袋萬不可貼著船板。」
「過津過口,符傳要提前備好。縣吏驗過,且記著留個回執,免得日後說不清楚。」
「夜泊要趁早,日頭一落山,就尋緩水灣子,船隊首尾相連。」
「巡夜甲士的口令,每晚一換。」
……
李遺一一記下,又對照著手抄帛書。
丞相寫的是「糧谷儲於高燥,謹防火濕」。
書上寥寥數語,到了船上,字字句句都是活學問。
紙上得來終覺淺,絕知此事要躬行啊!
閒時,他便去船頭練《出手法》。
神威天將軍琢磨出來的劍法,想來必有過人之處。
亂世行路,多一技傍身,便多一分活命的本錢。
只是船上終不比平地,一開始的時候,人站在船頭,一招還沒使完,先踉蹌兩步。
有一回收劍不穩,差點連人帶劍栽進江里。
引得向朗一陣稱讚:
「李郎君這劍,勝在氣勢。出手之前,先把魚嚇退半里。」
李遺:……
趙廣在船艙口鏟馬糞,笑得差點把木杴插進馬槽里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,船隊一路東下,過僰道,入大江。
水色漸深,兩岸青山連綿,江風裡都帶著水汽。
這日午後,前船忽然傳來一聲吆喝:
「江州到了!」
李遺走出船艙,遠遠望去。
江州碼頭上,早有人馬等候。
站在最前頭的,是一個身長八尺的老將。
一身甲冑,姿容雄毅,如長槍立於江岸。
正是鎮守江州的趙雲。
船一靠岸,向朗整了整衣冠,迎了上去。
李遺身為佐官,緊隨其後。
向朗與趙雲見過禮後,李遺對著趙雲行禮:
「見過趙將軍。」
趙雲的目光落在李遺身上,上下打量了好一會,這才略一點頭:
「錦城之事,老夫已然得聞,卻是沒有想到,你竟有此等能力,以前是老夫看走眼了。」
常山趙子龍對事不對人。
雖然他到現在仍認為陛下東征並非上策。
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,那就應當把事情做到最好。
把糧草的事情做好了,就相當於做好了東征的一半事情。
李遺連忙躬身:
「將軍謬讚,李遺不過略盡本分。」
趙雲的視線又落在他腰間懸著的劍上,微微一頓,倒也沒多說什麼。
當下雙方開始交接糧草。
趙雲驗糧極細,親手掀開糧袋,抓一把穀粒攤在掌心看,又湊近聞了聞。
「這都是丞相親自下令送來的。」向朗笑道,「趙將軍放心。」
趙雲應了一聲,又接連驗了好幾袋,發現沒有什麼問題,這才對著向朗抱拳:
「軍糧乃是軍中大事,將士命脈所在,雲不得不小心,望向公莫要介意。」
向朗擺了擺手:「應該的應該的。」
江州是總後方,船隊抵達這裡,要分撥舟楫,卸部分粟米存入江州邸閣。
同時更換壞掉的糧囊,增補棹卒船夫,順便讓船上的人有機會休息。
「趙將軍,眼下前方戰報如何?」
趙雲站在碼頭,盯著民夫卸糧,隨口回答:
「陛下已經親率中軍,到達秭歸,吳人不敵,聞風而逃,已退出上百里……」
向朗大喜:「賊子又退了上百里?」
趙雲點頭,言語間顯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目光頻頻掃向船上下來的人群。
人群里,有一人正縮著脖子,低著頭,以巾幘遮住額頭。
整個人躲在一個高壯輔兵身後,恨不得縮進糧袋裡。
趙雲眼尖,瞧見那人,頓時大喝:
「哪裡走!」
話音未落,人已大步沖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