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球扒著車窗,看著一閃而過的驛卒,嘴裡嘟囔了一句:
「跑得真快。」
李遺這三年在南中到處跑,也算是有些見識了。
他看向那個遠去的驛卒,向族弟解釋道:
「赤白囊袋裡面裝的,是大漢最緊急的軍情公文,耽誤了要被砍腦袋的。」
說著,他的目光,又落到馬謖身上。
馬謖正看向北邊。
那裡正是驛卒來時的方向——也是錦城的方向。
只見他轉過頭,喚過護衛統領,吩咐了幾句。
然後車隊傳來呼喝:
「快點快點!」
「加快速度!」
整個隊伍,開始提速。
第二天,就進入了益州郡的郡治滇池縣範圍。
滇池作為益州郡,甚至整個南中的政治中心,路上背著赤白囊袋的驛卒也越發多了。
李遺悄悄數了數,大半天的功夫,就已經過去了四撥。
頻率高得有些不尋常。
甚至中午在一處官營的「亭」休息時,李遺下車活動筋骨,能聽到亭舍後院馬廄驛卒的大聲催促聲。
同時還有話語片段飄來:
「錦城急報……」
「江東異動……」
後面的話被馬嘶聲吞了。
亭長牽著馬小跑出來,灰頭土臉,看起來是剛挨過訓。
驛卒翻身上馬,鞭子一甩,捲起一道黃塵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李遺站在土牆邊,看著那道遠去的黃塵,神色有些凝重。
錦城?
江東?
這麼快就要來了嗎?
這時,只聽得有人急聲叫喚:
「天使有命,繼續前行!」
驛館門口,馬謖已經第一個翻身上馬。
一路急行,黃昏時分,滇池的輪廓已經在天邊浮現。
再近一些,看到有郡兵持戟肅立於路邊。
官吏列於道左。
還有十數名頭戴高冠的鄉豪耆老拄著拐杖候在後面。
中央最高的那面旗幟,正是益太守的儀仗。
李球望見這陣仗,眼睛一亮。
他趕緊扯著李遺的胳膊,興奮地說道:
「阿兄!這是來迎接你的吧?」
「伯父這個庲降都督的面子真大,這怕不是半個益州郡的頭臉人物都來了?」
李遺沒有立刻說話,他的目光,掃過人群,然後落在馬謖身上。
馬參軍這一路,從來沒坐過車,一直都是騎馬。
這時代的文人,身體素質強得不像話——當然,可能馬參軍不算是一個純文人。
反正要是換成李遺自己,屁股肯定扛不住的。
他示意李球小聲一些:
「阿球,這不是接我的。」
「啊?」
「他們是來接天使的。」
一個都督的兒子,當不起太守率眾親迎。
能讓益州郡擺出這個規格的,只能是代表皇帝的人。
隊伍在距人群十丈外停住。
馬謖坐在馬上,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,一如既往地帶著漫不經心的傲慢。
然後這才翻身下馬,韁繩隨手扔給旁邊的護衛,大步朝迎接隊伍走去。
益州郡太守正昂率眾迎上,躬身長揖:
「益州郡太守臣昂,率郡府屬吏和鄉里父老,恭迎天使……」
「正太守客氣了。」
馬謖拱了拱手,舉止得體,但語氣卻是不甚客氣,「陛下新登大寶,心繫南土。」
「本使奉詔前來,一為護送李都督郎君入京,二為宣示朝廷德意,有勞太守相迎。」
正昂連忙道:
「天使一路辛苦,城中館舍已備好酒食,請……」
「不急。「馬謖打斷了他,轉向身後,「李郎君。」
李遺剛從安車裡鑽出來,正整理衣襟。
聽到喊自己,連忙上前,對著正昂長揖一禮:
「俞元李遺,見過府君。」
正昂臉上露出笑容,這是李都督家的郎君,可不能怠慢了。
正要說幾句場面話。
人群外圍忽然傳來驚呼聲和呵斥聲,間或夾著幾句粗獷的夷語呼喝。
正昂的笑容一僵,下意識地轉頭看去。
但見人群外圍,不知何時,已經騷動起來。
他連忙轉頭看向旁邊的郡尉,低聲吩咐道:「速去查看!「
郡尉剛應下,一道放肆的大笑聲就穿透了嘈雜:
「哈哈哈哈!太守率益州郡鄉老名士在此恭迎天使大駕,為何獨獨不通知我雍家與孟家?」
「莫非是有人想要欺瞞天使,以為我南中無人?」
「還是覺得我們兩家,不配為天子之民,不配迎奉天使?!」
正昂的臉頓時就綠了。
他身後那幾個郡丞郡尉齊刷刷變了臉色。
有些鄉老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。
外圍的混亂越發劇烈,更多的夷語呼喝聲響起。
甚至能聽到兵器偶爾磕在什麼東西上發出刺耳的脆響。
「保護天使!「
護衛統領一聲令下,精卒湧上來,在車隊前方擺出拱衛隊形。
馬謖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目光盯著發出動靜的方向。
正昂臉色鐵青,嘴唇哆嗦著想要解釋什麼。
馬謖忽然開口:「正府君,可知是什麼人在外頭嚷嚷?」
正昂抹了一把汗:「應,應該是本地大族雍……」
但馬謖已經不再看他了。
他直接對護衛統領下令:
「去,把說話的人帶過來!」
「喏!」
護衛統領一抱拳,轉身打了個手勢,帶著幾個人撥開人群往外走。
李遺站在馬謖側後方幾步遠的地方,轉頭去找李球。
看到李球正站在車子旁邊,往這邊瞧。
李遺連忙招手,示意他趕快過來。
這種場面,萬一來個什麼混亂,呆哪裡都沒有被精兵護著安全。
副質也是質,護衛們自然沒有理由把李球擋在外面。
這時,一行人終於昂昂然走進了場中。
進入場內的為首兩人。
一個著漢家錦袍,剪裁豪闊,腰間佩長刀,刀鞘包銀。
臉上掛著看似熱情的笑容,實則透著傲然——和馬天使的傲慢有得一拼。
另一個體格魁梧,皮膚黝黑,穿斑斕獸皮與錦緞混編的夷人貴族服飾,赤著半邊臂膀。
二人身後跟著十餘名或漢或夷的精悍隨從。
顯然,方才製造混亂的就是他們。
馬謖盯著來人,左手按住了腰間長劍。
「鏘!」
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馬謖的按劍動作。
護衛們環首刀突然半出鞘,刃口在日光下反射著雪亮的光芒。
錦袍漢子似乎沒有料到護衛有這等反應。
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,步伐也跟著有些遲疑起來。
身後幾個叫得最凶的隨從也突然噤了聲,目光齊齊看向主人。
那鐵塔般的夷人大漢臉太黑,看不出表情變化。
不過原本大剌剌往前闖的步子,收斂成了正常步幅。
護衛們沒有下一步動作,只是隱隱以馬謖為中心,沉默地站在那裡。
目光冷漠,環首刀保持著隨時能砍出去的距離和角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