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遺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，神色有些複雜。
作為南中小地頭蛇，他自然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。
這些年來，隨著朝廷對地方控制力的不斷削弱。
官府想要維持穩定，大多時候只能依靠地方豪強。
而豪強勢力則又因此不斷壯大，最終尾大不掉，遲早有一天會反噬。
中原如此，邊地亦是如此。
這些人一看就知道是作威作福慣了，連郡兵都不怕。
若不然，又何以明知太守在，就敢衝撞郡兵維護的圈子？
郡兵都是本地人，深知這些人的霸道，自然是畏手畏腳。
但朝廷精兵則不一樣，這些護衛一看就是從戰場上下來的老兵，見慣了生死。
面對這些邊蠻豪強，莫說是拔刀，估計馬謖一聲令下，殺人也不在話下。
馬謖沒有先開口。
他的左手一直按在劍上，目光中帶著刻意，把來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。
然後似笑非笑地問道：
「本使奉詔前來，太守率眾相迎，這是朝廷的禮數。」
他的目光掃過眾人，「你們是哪家的？喧譁於天使駕前，所為何事？」
錦袍漢子下意識理了理衣襟，似乎是走到了刀鋒面前才想起來自己穿得不夠端正。
然後臉上再次堆起笑容，走到近前，對著馬謖長長一揖：
「雍家門下雍碩，聞天使駕臨，特率家人並孟家兄弟孟琰，前來迎奉。」
語氣很恭敬。
話音一頓，目光卻是斜了正昂一眼：
「不料太守安排周密，將我等人等阻於外圍，險些鬧出誤會。衝撞之處，還請天使恕罪。」
話是請罪，但話里話外，暗指正昂安排不當。
那夷人也跟著生硬地拱了拱手，瓮聲瓮氣地開口，漢話帶著濃重口音：「孟琰，迎天使！」
說完，眼神不自覺往馬謖身後瞟了一眼。
那些精兵依舊按刀而立，依舊面無表情，目光冷漠。
這些人，是真的會殺人。
孟琰迅速做出判斷，把目光收了回來，垂手而立。
聽到對方的自報家門，李遺眉頭跳了跳。
雍家？
如果說，李家俞元縣的地頭蛇，那雍家就是益州郡實打實的第一豪強。
家主雍闓，「恩信著於南土」。
日後丞相五月渡瀘，深入不毛，所要平定的南中叛亂，這傢伙就是帶頭大哥。
至於孟家……
被丞相七擒七縱的孟獲就是孟家家主。
後世人稱南蠻王。
馬謖顯然也知道這兩家在南中意味著什麼，他看著雍碩，沉默了一下。
然後笑了一聲。
「雍公門下？」
他重複了一下這四個字，語氣變得好奇起來：
「本使記得，雍家的家主是雍闓雍公吧？」
「回天使，正是雍公。」
馬謖點點頭，又問：「雍公何在？」
雍碩聽到朝廷天使這般問，只道是對方也忌憚雍家名聲，臉上的笑容更盛：
「雍公今日有事纏身，實在無法親自前來，特命小人代為……」
「小人？」
馬謖再一次重複雍碩的話，然後笑了。
像是終於等到了自己想聽的東西。
臉上驟然變色，再開口時，聲音陡然拔高：
「你也知道你是小人？！」
方才那副隨意好奇的語氣仿佛從來不曾存在過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暴怒。
與此同時，他的右手握住劍柄：
「一個雍家下人，帶人在天使車駕前大聲喧譁，衝撞儀仗！」
「你是想要造反嗎？還是這就是你家主人的意思？」
「噌」的一聲，長劍出鞘，劍尖直指雍碩面門。
幾乎是同時，數十名精卒齊刷刷拔刀。
「鏘~」
環首刀終於完全出鞘，兵器的摩擦聲在城門口顯得格外刺耳。
護衛們在拔刀的瞬間，同時調整了角度——不再是防禦陣形，而是合圍。
悄悄地躲在護衛中間的李遺看得眼皮直跳。
顯然馬謖的快速變臉不但出乎了李遺的意料，更出乎了對手的意料。
雍家的人齊齊變色，一時間不知所措。
有人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，有人下意識摸向腰間卻又僵住不敢動。
而那些夷人隨從的反應就強烈得多。
兩個年輕的夷人武士幾乎是同時把手按上了刀柄，喉間發出低沉的嗚咽聲。
另幾個夷人下意識散開半步，身體重心下沉，那是準備拼命的姿勢。
孟琰猛地側頭，狠狠瞪了他們一眼。
打了一個手勢，示意他們不要亂動。
所有夷人同時僵住。
有個年紀最小的夷人武士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「他們先拔劍的」。
被孟琰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就憑自己這點人，面對如此精銳的漢兵，反抗只會死得更快。
更何況……
孟琰的手下意識地伸到後面，想要護著什麼。
事實證明，孟琰以不變應萬變是對的。
只見雍碩的臉色刷地白了。
離咽喉不到三尺的劍鋒在提醒他，這個天使和太守正昂不一樣，他是真的會殺人。
馬謖盯著雍碩，一字一頓地喝問：「本使問你話！」
所有人不敢亂動。
周圍安靜得能聽到風掠過旗幟的獵獵聲。
雍碩終於反應過來，有些結結巴巴地說道：
「天，天使息怒！小人不敢！小人絕無此意！」
馬謖把劍往前一遞，厲喝道：
「那你是什麼意思？」
感覺到咽喉的皮膚微微有些疼，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破了。
死亡隨時降臨，讓雍碩雙膝一軟，撲通跪了下去，額頭抵在夯土地面上：
「小人只是，只是奉家主之命前來迎接天使，一時心急衝撞了儀仗，絕非有意冒犯！」
他跪下，不僅僅是因為害怕，而是……
這個天使扣過來的帽子太大了，他擔不起。
他更不敢讓自己的主人擔。
馬謖沒有立刻收劍，只是冷冷地盯著他。
沉默的時間越長，雍碩的脊背就越彎。
不是裝的。
他沒有想到馬謖會直接拔劍。
他以前不是沒見過太守正昂，但正昂從來不敢拿他怎麼樣。
他以為天使也不過是來走個過場，漢家規矩多，對地方豪強總得給幾分面子。
但他忘了「漢使」代表著什麼。
武帝時使者出使邊郡，當場斬殺不敬的地方官吏連奏都不用奏。
光武時漢使過境，屬國貴人迎接遲了半個時辰被使者當眾鞭笞。
那些故事他不是沒有聽說過。
但故事太久遠了，久遠得他以為那只是故事。
現在他知道了，故事是真的。
他從來沒有感覺到時間的流逝會這麼慢，額頭的汗水滴到了地面上。
直到他聽到劍鋒滑入鞘口時的摩擦聲。
「起來吧。」
雍碩頓時如聞仙樂：
「謝天使，謝謝天使！」
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。
見此，李遺心裡默默給馬參軍點了個贊。
同時感嘆，畏威而不懷德，古人誠不我欺。
至於雍家是不是蠻夷……
他媽的！
鼓動本來不想造反的夷人跟他們一起造反，那不比蠻夷還蠻夷？
與此同時，真正的夷人孟琰暗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感覺後背都濕透了。
但緊接著，他的身體又立刻繃緊了。
因為馬謖的目光掃了過來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「你叫孟琰？」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，但仍帶著審視的意味，「是孟獲門人？」
孟琰身子立刻繃緊了。
有了雍碩的前車之鑑，他不敢有絲毫怠慢，連忙躬身回答：
「回天使，我是孟獲的族弟，不是門人。」
說完，屏住呼吸等馬謖的反應。
馬謖沒有繼續施威。
他只是點了點頭，道：「那也算是真正的孟家人了，孟家還知道派你過來迎接。」
說著，掃了雍碩一眼，意有所指。
「比有些人懂禮得多。」
雍碩臉色一白，把頭低得更深，不敢吭聲。
孟琰鬆了口氣，乾笑了兩聲。
馬謖正準備入城。
「天，天使！」
雍碩哆嗦著開口，聲音比方才請罪時還虛了幾分：
「碩奉雍公之命，除了前來迎接天使，實則還有一事……」
馬謖側頭看他，沒有說話。
雍碩對著馬謖諂媚一笑，然後目光慢慢落到了李遺身上。
順著雍碩的目光，馬謖也轉過頭來，看到了躲在護衛中心，一直不吭聲的李遺：
「敢問這位，可是李都督家的郎君？」
李遺聞言，瞪大了眼，差點就指著自己的鼻子：
不是哥們，怎麼還有我的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