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順著雍碩的視線,齊刷刷聚焦到李遺身上。
有好奇,有不解。
更多的是看戲,甚至有幸災樂禍式的佩服。
雍家挺勇啊!
剛挑釁完天使,又去找李都督家的郎君?
站在護衛中間的李遺恢復了鎮定,他先看了一眼馬謖。
有這位拔劍不眨眼的天使在場,雍碩應該不至於蠢到搞什麼硬碰硬的把戲……吧?
他上前半步,對著雍碩行了一禮,笑容略帶靦腆:
「當不得雍公門下如此動問,仆正是李遺。」
雍碩的笑容比方才自然了些。
大概是因為面對的不是馬謖,而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。
他清了清嗓子,努力讓聲音不再哆嗦:
「李家世居南中,德望素著。」
「李都督錦衣歸鄉,今郎君又蒙陛下看重,奉詔入京,父子皆我南中俊傑。」
說到這,他下意識頓了頓,又看了馬謖一眼。
馬謖靜靜地站那裡,沒有任何表情。
雍碩咽了口唾沫,硬著頭皮說下去:
「我家家主感念同為鄉梓,亦與有榮焉。」
「故特命小人備了些許南中土產,聊表心意,為郎君壯行。」
「還望郎君萬勿推辭。」
他側身一讓。
兩名隨從抬上一個木箱,當眾打開。
裡面碼放著整齊的上等朱提銀錠。
還有幾卷色澤鮮艷的哀牢桐華布。
日光下,銀光與彩錦交相輝映。
圍觀眾人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。
朱提銀,「一流直千五百八十」,比普通白銀貴得多。
這在後世相當於送金條。
哀牢桐華布更是南中特產,產量極低。
乃是中原市場上的高端奢侈品,有錢都未必買得到。
就連馬謖的視線,都不由自主地落在箱子上。
然後又從箱子移到雍碩臉上,再轉到李遺臉上,但最後沒有出聲。
李遺瞟了一眼那箱子,忍了又忍,終於忍不住地在心中鄭重而熱切地問候起來。
雍闓這狗娘養的!
去年李家新出那批紅糖,連俞元縣城都沒出,就被你們雍家吃下了大半。
光是這一樁買賣,里外里賺了多少?
心裡當真沒點AC數的?
現在找上門跟我玩這一套?
真就欺負我是個孩子?
當眾送禮,名目是「鄉梓情分」。
收下,就是當著天使的面和地方豪強牽扯不清。
不收,就是當眾打雍家的臉,老爹以後回南中開局就樹敵。
曹!
李郎君深吸一口氣,對著雍碩拱手一禮,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。
然後一開口,直接拒絕:
「雍公與門下厚愛,遺心領之。然遺竊以為,此舉萬萬不可。」
雍碩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只聽得李遺繼續說道:
「遺奉詔北上,乃行王事,非為私游。」
「凡行止用度,皆有朝廷規制,家父嚴訓。」
「豈敢私受地方饋遺?」
不是我不給你面子,是朝廷的規矩不讓我給你面子。
再說了,我老爹也不會讓我收的。
聽到這個話,雍碩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李遺。
在這益州郡,居然有人敢當眾拒絕雍公?
然則李遺還沒完,只見他站直起身,目光清澈,聲音清朗:
「且今日天使駕臨,宣示聖德,撫慰南土。」
「雍公門下適才亦言,乃是特為『奉迎天使』而來。」
「天使在上,諸位明公在前。遺不過後進,安敢僭越,先受鄉土之贈?」
口口聲聲來迎天使,現在卻圍著我一個十六歲少年要送禮,你們想幹什麼?
看不起天使是不是?
「此非僅為避嫌,更是對天使,乃至對朝廷之禮敬。」
「若遺當真受了禮,豈非是不忠不敬,不知尊卑?」
此話一出,雍碩才剛恢復點血色的臉,又立刻褪了個乾淨。
馬謖的目光落在李遺身上,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意外。
然後又看向雍碩,如同貓看老鼠。
雍碩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被馬謖掃了一眼,又立刻噤若寒蟬。
李遺再行一禮,誠懇中帶著歉然:
「故,非是遺不識禮數,此中利害,想必雍公門下,亦能體察。」
裝什麼大尾巴狼。
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想拉李家下水?
門都沒有。
別說劉備現在沒掛,就算劉備真掛了,真以為蜀地就能變天?
知道將來南中百姓會叫諸葛亮什麼?
諸葛阿公!
想在蜀地跟諸葛亮掰手腕——做夢去吧!
一番話下來,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正昂太守看向李遺的眼神多了幾分感激與複雜。
馬謖嘴角有一絲玩味的笑意,只覺得甚是有趣。
雍碩已經是汗流浹背。
不過雍闓能把他派出來,基本的應變還是有的。
只見他強行乾笑幾聲:
「哎呀!不愧是李都督家的郎君,知禮明義,思慮周全!」
「倒是某一介粗人,只念著鄉梓情分,考慮不周,唐突了,唐突了!」
「既然如此,某便收回,收回!待他日李郎君榮歸,家主再設宴相迎!」
話未說完,就急急揮手,想要讓人合上箱子抬走。
「且慢!」
李遺出言打斷了他的動作。
雍碩愣住。
馬謖看了一眼,嗯?
十六歲的李遺此時像極了一個真心為雍家著想的少年,語氣誠懇而天真:
「雍君,如今國家多事,正是用錢用人之際。雍公既感念鄉梓,更當心系朝廷。」
「這份朱提銀與桐華布,與其贈遺一人,不若捐為軍資,獻於朝廷。」
「一來不負雍公報效之心,二來天使在此,正好做個見證。」
「於公,雍公盡了臣節;於私,心意也不算白費。豈非兩全其美?」
李遺朝馬謖施了一禮:「天使以為如何?」
想送就送,想收就收?
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?
今天就讓你知道,什麼叫季漢傳統手藝——賠了夫人又折兵。
城門外安靜得掉一根針都能聽得見。
馬謖在聽到「捐為軍資」的那一刻,神色一動,眼睛盯向那個箱子。
然後,他深深地看了李遺一眼。
李德昂家的這位郎君,有點意思。
馬謖收回目光,看向雍碩。
「既如此……」他緩緩開口,「本使便替朝廷收下這份心意。回頭自會具表上奏,記雍家一筆。」
說完,又加了兩個字。
「抬走。」
雍碩的臉卻是慘然。
完了。
朱提銀。
桐華布。
一箱重禮。
從「送給李家郎君」變成了「捐給朝廷」。
偏偏他不敢推辭。
雍碩乾笑了兩聲,臉皮抖了又抖,終於擠出幾個字:
「是,是……」
他忍著肉痛,強顏歡笑地讓隨從把箱子抬向馬謖那邊的士卒隊伍。
再看向李遺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
「李郎君……考慮得真周全!」
李遺微微一笑:「雍君過獎!」
我過你阿母!
雍碩差點要吐血了,偏偏臉上又不敢露出一絲不情願。
李遺才不管他。
雍闓自己當了縮頭烏龜,不敢親自過來。
李都督的郎君,還會怕了區區雍氏門人?
李遺此時心裡想的,是更重要的一件事。
那就是……
馬謖收下了。
沒有猶豫。
甚至連客套都沒有。
一路上的驛卒果然不是偶然。
錦城在備戰。
而馬謖,很可能是急著回去參戰。
物資很緊張。
東征!
馬謖玩味地看著垂手而立的李遺。
聰明人之間,不必什麼話都挑明。
他已經察覺李遺在試探著什麼。
護衛圈外圍的李季,看向李遺的目光,老懷大慰:
小郎君真是越來越有主君三寸不爛之舌的風範了。
正當大夥都以為這場風波就這麼過去了……
只聽得一個清脆嬌憨,卻帶著幾分夷人口音的少女聲音,突兀地響起:
「李郎君!」
隨著一串叮叮噹噹的銀鈴聲從孟琰身後傳出來。
一個穿著彩錦筒裙,發間綴滿銀飾和小鈴鐺的夷人少女,笑嘻嘻地探出半個身子。
馬謖第三次準備邁向城門的腳再次頓住。
又來?!
他側頭,順著聲音看去——又是李遺那邊。
一而再再而三被人阻攔入城的馬謖,眉頭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,隱隱帶了些許煩躁:
你小子究竟惹了多少人?
李遺沒有去看馬謖,因為他聽到這個聲音時,整個人已經凝固在那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