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孟琰身後冒出來的夷人少女,此刻眼睛正彎成月牙,笑眯眯地盯著李遺。
剛才還進退有據,振振有詞扣人大帽子的李郎君,一看到這個少女,臉色頓時就是一變。
一副見了鬼的模樣。
不是,你怎麼也來了?!
少女似乎很樂意看到他這個模樣,就這麼笑嘻嘻地看著他,半分羞怯也無。
然後她腳步輕快地往前蹦跳幾步,逕自來到李遺跟前。
背著手,仰起那張明媚的小臉,笑容燦爛,就這麼坦坦蕩蕩地與他對視。
李遺下意識地微微後仰了半分:
「花……花……花小娘子?你怎麼在此處?」
少女顯然對他那聲「小娘子」不太滿意,小嘴一嘟:「我才不小!」
「好好好,花娘子,花娘子!」
李遺趕緊從善如流,雙手不自覺地做了個微抬的姿勢,示意自己絕無冒犯:
「你還沒說,怎麼會在這裡?」
少女嘴又嘟了嘟,這次的語氣里多了一絲委屈:
「你以前都叫我阿鬘的……怎麼現在又如此生疏了?」
周圍的人群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。
這不是孟獲的愛女,花鬘?
有吃瓜群眾已經豎起了耳朵。
哦嚯!
李都督家的郎君,跟孟家的女兒,這是……有故事啊!
難不成,孟家的人這一次過來,真正目的是這位李郎君?
有人看向李遺的目光已經有些古怪起來。
小伙子,闊以哦!
連孟家的寶貝明珠也敢撩?
李遺抹了一把汗。
……這天氣是真他娘的熱。
他已經感覺到,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自己身上。
尤其是身後站著的馬謖,更是讓他如芒在背。
可花鬘就那麼仰著臉,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他。
李郎君只能是硬著頭皮叫了聲:
「阿鬘……」
然後立刻又再次問道: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花鬘這才重新彎起眉眼,扭頭指了指身後的孟琰,銀鈴隨著她的動作叮咚輕響:
「我跟阿叔來的呀,特意來送你!聽說你被天子看中,要去錦城啦!」
什麼叫被天子看中?
能不能不要說這麼讓人誤會的話?
但一想到對方的身份,李遺放棄了解釋,同時擠出一絲笑容:
「阿鬘真是有心了。」
花鬘撲閃撲閃著大眼睛,臉上流露出嚮往之色:
「我從小就聽阿巴(父親)說,錦城是大城,比滇池還要大好多好多。」
「街上的人比山裡的樹還密,真想去親眼看看呀!」
李遺餘光瞥了一眼花鬘身後的孟琰。
只見對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。
當然,也有可能是臉太黑,看不出來。
什麼意思?
若是換成平時在寨子裡也就算了。
但今日不同往日。
花鬘在城門口當眾跟自己說話,孟琰就這麼看著?
是孟家不在乎?
還是……另有算盤?
李遺有些拿不定主意。
他臉上露出和煦笑容,半開玩笑半是試探道:
「阿鬘若真想去,我可以跟天使美言幾句。天子仁德,或能許你同行,去錦城見識一番?」
不料花鬘卻搖了搖頭,頭上的銀飾又是一陣清脆的嘩啦聲響。
「現在可不行,」她語氣認真起來,「我阿巴說了,我還小,不能離寨子太遠。」
「等我再長大些,總有機會的。」
她還小。
不能離寨子太遠。
孟獲說的。
李遺臉上的笑容不變,點了點頭。
不經意地瞄了一眼雍碩。
大約是沒想到李遺會看他,正在看好戲的雍碩連忙又低下頭去。
恢復成方才被劍指著鼻子時那副惶恐恭順的模樣。
這讓李遺心裡「咯噔」了一下。
不過眾目睽睽之下,他沒工夫往下細想。
努力讓笑容更自然些,接話道:
「那好,便等你長大了再去。這次我就先去替你瞧瞧,那錦城究竟是何等光景。」
「屆時若有機會,我或許還在錦城,可為你引路。」
言下之意已是道別,說著便準備拱手轉身,不想多做糾纏。
「等等!」
花鬘卻脆生生叫住了他。
也不等他反應,小手往腰間那隻繡滿繁複藤葉紋的小挎包里掏呀掏,摸出個物件。
那是一個用五彩絲線纏繞精編,下端綴著一顆青玉珠子的穗子。
工藝精巧,配色鮮麗,一看便知是費了心思的手作。
她將這穗子遞到李遺面前,笑靨如花:
「這個送你!是我自己編的!」
「你以前不是跟我說過,漢家郎君都喜歡在劍上掛這個東西嗎?」
李遺的身體再次僵住了。
劍?
什麼劍?
說什麼多情劍客無情劍?
李郎君如今只覺得自己是嘴賤。
眼前的少女,眼神中帶著毫無偽飾的期待,似乎在等著自己的表揚。
方才還有些騷動,甚至交頭接耳的眾人,此刻集體噤了聲。
幾個鬚髮皆白的鄉老,扶杖的手都在微微發顫。
也不知道是站得太久腿乏了,還是被這夷人少女當眾贈禮的舉動驚著了。
無禮啊!
蠻女無禮啊!
簡直……簡直……
就連剛鬆了口氣的正昂太守,臉色也變得精彩無比。
他看看花鬘,又看看李遺,再看看馬謖。
似乎想要說些什麼,卻又不知道怎麼說。
孟琰似乎也沒想到花鬘會做出如此動作。
只見他的眼睛猛瞪大了,甚至下意識地邁出去一條腿想要阻止。
但似乎是想到了什麼,又把腿收了回來。
只是目光閃爍,有些驚疑不定。
而馬謖,明明是面無表情,卻是讓人感覺有些發毛。
方才這個少年三言兩語拒了雍家的重禮,還順手拐成了朝廷軍資。
甚至有可能還試探了一下自己。
此刻輪到他了。
我倒要看看,你會怎麼處理眼前這一幕。
李遺能怎麼辦?
現在的他,只有一個念頭。
這天氣真他媽的熱。
感覺身上的汗怎麼流個不停?
他強笑著,那模樣就像是在耐心地教鄰家小妹認字:
「阿鬘,你可知道,這種禮物,在我們漢家禮儀里,是不能隨意送人的。」
「如果要送,也是贈予……呃,贈你心裡最特別最看重之人才行。」
他覺得自己的暗示得夠明顯了。
花鬘撲閃著那雙純真得能映出人影的大眼睛,聲音清脆:
「我知道啊!」
說著,她甚至還用力點頭:
「李郎君對我來說,就很特別!所以我才特意跟阿叔趕過來送你呀!」
此話一出,有那麼一剎那,李遺突然很想死。
他幾乎能聽到周圍那些豎起耳朵的吃瓜人心底恍然大悟的「噢」聲。
好啊,聽說李都督家這位看上去光風霽月的郎君,喜歡跑去寨子考察風物。
沒想到竟是跑去夷人寨子撩撥人家未嫁貴女去了!
還騙得小姑娘親手做信物追到城門口來送!
李恢教出來的好兒子!
我看你怎麼收場!
馬謖臉上的表情終於變得有些古怪起來。
他一開始以為這又是孟家的把戲。
但現在,他看到那夷人少女仰著臉,手舉穗子,在燦爛地笑著……
再想到孟琰剛才的動作。
他忽然感覺自己好像想錯了。
這南中……還真是,真是與中土大有不同。
禮教呢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