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漢丞相不好糊弄啊!
李遺咳了一下:
「丞相,非是幫,此乃互利。我們李家不過獲些許利益,而朝廷卻藉此維穩南中。」
諸葛亮仰頭而笑,然後用白羽扇指了指李遺,不語。
但那個表情,分明是在說:你繼續說,我聽著。
面對這個舌戰群儒的大漢第一嘴炮,李郎君心裡有些打鼓,他深吸了一口氣:
「丞相,據遺所知,漢中一戰,蜀中男子當戰,女子當運,距今不足兩年,朝廷又欲舉國東征。」
「巴蜀便是天府之地,府庫恐怕也經不起如此損耗。我李家深受朝廷恩澤,欲為朝廷出一份薄力。」
「這紅糖三成利,我們李家願捐於朝廷……」
馬謖聞言,眼睛頓時瞪大。
此等巧言令色之徒,居然膽敢利誘丞相……
丞相神色不變,只是看著他,問道:
「你能替李家做決定?」
李遺連忙點頭:
「丞相,這東西本來就是我做出來的啊!」
「我是李家嫡長子,也是唯一的嫡子。」
自家那個老爹,八年了都沒回過一次家,難道還要讓他做決定?
至於那些族老,每個人嘴裡塞一把紅糖就老實了。
至於阿母……阿母是愛我的……
然後李遺又反問:
「丞相問我能不能作主此事,那我也想問丞相,此事……陛下那邊?」
在外面的時候大家都是正人君子,恥於談利。
但在這裡,又沒有外人,正人君子只會大虧特虧。
談生意嘛,就得有個談生意的樣子。
而且我還是個十六歲的孩子,又不是什麼君子。
聽到李遺提起陛下,諸葛亮的神色僵了一下,然後略有嘆息:
「陛下現在全力準備東征之事……」
「你放心,吾錄尚書事,此事我還是能給你一個保證的。」
李遺點頭,那就放心了。
但諸葛亮下一句,讓他立刻又不放心了:
「不過你說的三成太少了,要五成!」
馬謖瞪得更大了。
李遺的臉一下子就垮了。
五成?
這特麼的哪是砍價,這是直接砍大動脈。
「丞相,」李遺苦著臉,「五成實在是太多了。」
諸葛亮輕輕地搖著白羽扇,看著他。
李遺掰著手指頭算帳:
「丞相明鑑。紅糖從種甘蔗到熬成糖,須得有人種植,有人收割,有人榨汁,有人熬煮,有人運輸。」
「這上山下河,哪一程不要使錢?李家雖薄有家業,但紅糖一事,利雖可觀,成本亦不小。」
李遺比劃著名,一一道來:
「既要分利給種甘蔗的夷人部落,又要分利給商家腳夫。」
「若是朝廷直接拿走五成,剩下的五成李家能落多少?」
他說得情真意切,臉上愁容倒顯得苦大仇深似的。
丞相不為所動,又搖兩下羽扇,這才語重心長地說道:
「存之啊!有些事情,眼光要放長遠一些。」
「你說紅糖運到錦城,利有百倍,這還只是在大漢境內。若是運到偽魏呢?」
李遺的哭訴頓時卡住了。
「偽魏不產甘蔗,亦無紅糖。雒陽城裡的公卿貴人,連交州石蜜都視為珍品。」
「你這一斤紅糖過去,又能賣多少?」
「吳國雖有石蜜,但若是見過了紅糖,誰還會回頭去吃那粗劣之物?」
諸葛亮又給自己扇了幾下,語氣悠悠:
「南中豪強對紅糖動心,難道魏國貴戚、吳國豪族就不會動心?」
「你要知道,蜀錦運出蜀地,那些人可是無視本國律令,趨之若鶩。」
蜀錦運出蜀地後,可不是散賣,而是有人在等著大量吃貨。
那些敢吃下蜀錦的商隊商家,哪個沒有背景?
沒有背景只會被撐死。
李郎君一聽,頓時一驚。
聽丞相這口氣,這是官方帶頭走私啊!
不過……想來也是,三國之中,季漢國力最弱。
窮瘋了的人,不瘋了一樣搞錢,難道就這麼等死不成?
只見諸葛亮把目光落在李遺身上,語氣悠悠:
「真要到了那個時候,你們李家拿著七成利……」
他頓了頓,白羽扇指了指李遺,「不怕燙手?」
李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,臉上的苦相瞬間變成了乾笑。
馬謖站在一旁,死死地盯著李遺。
他這一路上跟著李遺,以為自己已經把對方的花花腸子摸清楚了。
這小子心思縝密,眼界不俗,但他對自己說的所有東西,都是圍繞著南中。
用紅糖對付雍家,用甘蔗拉攏祝融部。
讓自己以為,他就是盯著南中那地界。
馬謖看著李遺裝可憐的模樣,只覺得自己後槽牙直痒痒。
丞相說的這些,這小子想到沒有?
如果想到了,他為什麼一路都不說?
如果沒想到……
不,他一定想到了!
否則他不該是這副表情。
想起一開始自己還想要丞相面前表現。
但這一番對話下來,自己反而成了笑話一般。
馬謖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,鬆開了又握緊。
李遺還在試圖掙扎:
「丞相,就算我想要賣給他們,那也運不出去吧?」
「現在大漢與偽魏、吳國交惡,文書、商路、沿途關隘,封鎖重重。」
「紅糖再好,運不到人家手裡,那也是白搭。」
諸葛亮忽然笑了一下,羽扇輕拍到手上:
「那就六成,朝廷不白拿你的。蜀錦的渠道,紅糖也一樣走。」
「文書、商路、沿途關隘,蜀錦能通的地方,紅糖便能通。」
他頓了頓,「朝廷占六成,剩下的四成,你們怎麼分,我不管。」
李遺頓時大喜,一拍大腿:「成交!」
聲音清脆,中氣十足。
跟剛才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朝廷必然是要拿紅糖的配額控制權的。
李家真要跟朝廷搶主導權,那就是不知好歹了。
合著朝廷鉗制了雍家,是為了讓你們李家接替雍家?
所以四六分,非常合理。
馬謖看著這小子那張燦爛的笑臉,忽然想梆梆給他兩拳!
全程控場,為朝廷白拿到了一個財源的大漢丞相,看到李郎君笑得開心,感覺有點不太對勁。
心裡有點不舒服怎麼回事?
「存之啊,」諸葛亮停止了搖扇,沉吟道,「這種甘蔗,所需的田地不少吧?」
「丞相請放心,」李遺連忙回答,「在南中,水田是用來種稻穀的。」
「甘蔗不喜積水,旱地坡地都能種,不會與稻穀爭地。」
只要有朝廷的政策支持,李郎君帶頭修個梯田什麼的,也不是不要可以。
諸葛亮一時語塞,然後呵呵一笑:
「既如此,那我就放心了。」
言罷,揮了揮白羽扇,「幼常,你先帶存之去郎署安頓。」
馬謖應喏,帶著李遺出門。
走出倉庫區,穿過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馬謖板著臉走在前面,他一眼都不想回頭看李遺。
李遺跟在後面,也不說話。
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走了好一會。
馬謖忽然停住腳步。
李遺差點撞上他後背。
馬謖轉過身來,盯著李遺。
「你早就想到了,對不對?」
李遺看著他,坦然點頭。
馬謖盯著李遺那張坦然得毫無愧疚的臉,問道:
「為何當時不與我說個明白?」
後半句沒有說出來——害得我今天在丞相面前跟個傻子一樣。
李遺沒有躲他的目光。
他也盯著馬謖,反問了一句。
「今日在碼頭上,你是不是知道丞相會在那裡?」
兩人默默對視。
然後,馬謖轉身就走。
步子比方才還快。
李遺跟在後面,小跑兩步追上去,問道:
「今天晚上還喝綠豆湯嗎?」
馬謖頭也不回。
「滾。」
「有紅燒肉,李氏獨家秘方,用紅糖裹的那個紅燒肉。」
馬謖腳步一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