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李遺那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,中年大叔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。
微微一笑,點了點頭:
「沒錯。我便是諸葛亮。」
李遺整個人僵住了。
臥槽!
我曹我曹我曹!
還真是……
不是,剛才我說什麼來著?
是不是說「丞相你這隆中對寫得還行吧有點小瑕疵我給你改改?」
雖然不是原話,但大意差不多就是這個……
一念至此,李遺一個哆嗦,下意識地要躬身行禮。
諸葛亮擺了擺手示意免禮,已經轉過身去了。
「隨我來。」
一邊說著,一邊在前面帶路,穿過倉庫之間窄道,然後轉了個彎。
「走吧。」
馬謖示意。
李遺死死地盯著馬謖,只恨不得一刀捅死這個王八蛋!
太他媽的操蛋了!
以後紅糖綠豆湯餵狗都不給他!
跟著諸葛亮來到倉庫旁邊一間供管倉吏員臨時休息的小屋。
推開門板,裡面一張木案,幾個草蓆坐榻,角落裡堆著幾卷帳冊和半碗冷掉的漿水。
還有一把白羽扇。
諸葛亮在案後坐下抬頭看向跟進來的李遺。
不等他開口,李遺已經整肅衣冠,退後一步。
然後雙手交疊過額,躬身,行禮。
「俞元李遺,拜見丞相!方才碼頭上多有失禮,冒昧妄言,請丞相恕罪。」
諸葛亮擺了擺手:
「起來吧。本就不是在公署,碼頭之上,何來失禮。」
語氣平和,像是在安撫一個過於緊張的後輩。
他看著李遺,目光裡帶了幾分感慨:
「我常聽德昂說起,他離家八年,最對不住的便是妻兒。」
說著,語氣又和煦了幾分:
「如今看來,德昂倒是多慮了。你年方十六,見識卻是不凡。」
「適才碼頭上一番對答,尋常少年便是背也背不出來。」
「德昂若是知曉,定會欣慰不已。」
李遺連忙謙虛:「丞相過譽。遺不過隨口亂說,當不得見識二字。」
「不必如此。」諸葛亮微微一笑,打斷了他,「這裡沒有外人,無須這般拘謹。」
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馬謖,又收回目光:
「再說,你未到錦城之前,我就已經數次接到南中送來的消息,幼常對你的評價可是不低。」
站在一旁的馬謖輕咳了一聲,下意識地挺了挺胸。
被丞相當面確認自己在報告中寫的東西,這種感覺,讓他很受用。
「丞相,謖此次奉命巡視南中,所見所聞,比案牘上的文書觸目驚心得多。」
正昂被架空、雍家把持郡中大半田產與商路、夷人怨氣沸騰如鼎沸之水……
馬謖把這一路的見聞簡要講了一遍。
然後他說到了祝融部,以及李遺打算和祝融部合作種甘蔗之事。
諸葛亮點了點頭,這些事情,他已經在送來的公文里看過了。
如今不過是詳細地確認一遍。
倒是看向李遺的目光里,多了一層認真。
「不奢求此舉當真能安撫夷越,但能有些成效,」他停了停,「你也算是立了一功。」
「不過,」他話鋒一轉,「幼常在信中還提到,你說紅糖還能鉗制南中豪強,能否說來聽聽?」
李遺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大考,整理了一下思路,然後開口:
「丞相可知石蜜?」
諸葛亮微微一怔,然後失笑:
「如何能不知?」
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掩飾的興味:
「《異物志》有載:交趾所產,榨蔗汁曝曬,凝如冰。交州歲貢石蜜入宮,已有數百年之久了。」
李遺又問:「石蜜從交州運至錦城,丞相可知獲利幾何?」
諸葛亮沒有猶豫,接口便答:「少則十倍,多則二十倍。」
很顯然,這是做過功課的。
李遺點了點頭,伸手入懷,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油布包。
他走上前,在案上打開油布包,露出裡面的幾塊深紅色糖塊。
緊接著,一股淡淡的甜香散開來。
「丞相請看,這便是紅糖。「
諸葛亮的目光落在糖塊上,然後伸手拈起一小塊,湊近看了看。
色澤溫潤,質地均勻,沒有石蜜那種粗糙的顆粒感。
然後他把它放入口中。
一種純粹的甘甜,從舌尖漫到喉嚨。
他嚼了一下,紅糖已經全部在嘴裡化開,甜得乾乾淨淨。
諸葛亮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。
他又拿起一塊,對著光看了看,然後點了點頭:
「確實是好東西。」
說這幾個字的時候,他的目光沒有離開糖塊。
李遺退後兩步,垂眸不語。
這個油布包,是他下船之前就揣在懷裡備好的。
按他對歷史的理解,大漢丞相永遠都在操心一件事情:後勤,錢糧。
《隆中對》的「民殷國富」。
南征後讓自己老爹征賦南中的「耕牛戰馬金銀犀革,充繼軍資」。
到後來北伐時的讓李嚴管理後勤,運送糧草。
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,還在五丈原屯田。
他這輩子,不是在籌錢籌糧,就是在籌錢籌糧的路上。
紅糖的出現,不但為解決南中問題提供了一條思路,而且還能為季漢開闢一條新財源。
在李遺看來,丞相在紅糖這件事情上的目光有多長遠,從他什麼時候召見自己就能看出來。
看得越長遠,就會越早召見。
他設想過很多種情況。
最好的情況,是安頓下來之後,丞相派人來傳話,讓馬謖帶他見面。
最壞的情況,是等上十天半月無人問津,然後托馬謖遞個話探探口風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,船還沒靠岸,丞相已經在碼頭等著了——雖然可能只是順便。
但就算這樣,也足以說明丞相對此事的重視。
丞相終於紅糖輕輕地放到案几上,目光再次落到李遺身上:
「依吾看來,紅糖較之石蜜,恐遠勝十倍不止。」
李遺咧嘴就想笑,然後又連忙壓住嘴角:
「那丞相以為,若是發賣紅糖,當定價幾何?」
石蜜說是貢品,但在李遺看來,那就是個狗都不吃的玩意。
甘蔗榨出汁來,擱鍋里熬,熬稠了往太陽底下一曬,曬乾了就是石蜜。
沒有過濾,沒有脫色,沒有結晶控制。
吃的時候是甜的,吃完嘴巴是苦的,牙縫裡還塞渣。
更要命的是,干吃容易崩牙。
因為石蜜製作時沒有過濾,常常摻有沙子,不是形容,是真的有泥沙。
而李遺手裡所掌握的紅糖,最重要的一道工序,就是過濾。
有了這道工序,狗都不吃的石蜜,搖身一變,就成了紅糖。
至於怎麼過濾,用什麼材料過濾,那就是反覆試驗的事。
當然,這不是他李遺有多厲害。
而是物理學得好。
上輩子第一堂物理實驗課就是粗鹽提純,有一道核心程序叫過濾。
物理好哇,得學。
屋子裡安靜了下來。
諸葛亮拿著白羽扇輕輕地扇了扇,略一沉吟:
「定價幾何,暫時說不準,但肯定是暴利!恐能與蜀錦相提並論。」
他沒有說定價幾何,但蜀錦二字,足以說明問題。
夷陵一戰後,把蜀錦變成朝廷戰略物資,挽救了崩潰的季漢財政,就是他的手筆。
所以諸葛亮對「利潤」這件事的敏感度,整個季漢朝廷無人能出其右。
李遺知道時機到了。
他低聲道:「丞相,雍家能在南中行事驕橫無羈,不外乎錢與糧。」
諸葛亮沒有打斷他,只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「雍家在南中控制了大量田產,此謂糧。」
「可一言而決南中各類貨物價格,此謂錢。」
「南中大小豪強之所以不得不以雍家為首,正是因為命脈皆在其手。」
「誰不聽,便斷誰財路。」
而雍家之所以要對付自己,也正是因為紅糖太過暴利。
因為這個暴利,不在雍家手裡。
紅糖剛出來的時候,產量不多,雍家包了就包了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老爹是庲降都督,紅糖產量也跟著上漲。
雍家如果還是拿不到紅糖的定價權,矛盾就不可避免。
所以滇池城門口,雍家下手了。
「但雍家在南中樹大根深,朝廷想要鉗制雍家,正面著手並不容易。」
「但若是從紅糖入手,那就不一樣了。」
「石蜜從交州運來,利有十倍乃至數十倍。紅糖比石蜜更勝十倍,其利能到多少?」
他頓了頓,目光直視諸葛亮:
「若是朝廷劃定紅糖配額,誰能從朝廷手裡拿到一紙配額,誰就能賺這百倍的利。」
「丞相覺得,南中那些豪強大姓,在百倍的暴利面前,還會死心塌地跟著雍家走嗎?」
天下熙熙,皆為利來;天下攘攘,皆為利往。
斷人財路,如殺人父母。
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。
手裡的白羽扇停了下來,定定地看著李遺,忽然笑了一下:
「你想讓朝廷出手幫你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