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還沒靠岸,先看到了一座橋。
橋是石墩木樑,橫跨流江(即後世錦江)之上,橋面寬闊,能容兩車並行。
橋頭有市,人潮湧動。
橋下江水緩流,船舷挨著船舷,桅杆密密麻麻如竹林而立。
「長星橋。」船夫吆喝了一聲,「郎君,到地方了!」
李遺站在船頭,覺得有點恍惚。
長星橋。
長路如星遠,皆始於此橋。
從俞元到滇池,從滇池到朱提,翻烏蒙,過僰道,順岷江一路北上。
擱後世,這趟路說不定夠他從哈爾濱走到深圳。
這一路,確實夠長。
船靠了岸,跳板搭上石階。
隨從們開始往下搬行李,李球忙前忙後地瞎指揮,李季站在一邊補充指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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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遺負著手在碼頭上四處張望。
碼頭很大。
這是錦城最重要的漕運樞紐。
兩岸泊滿了船。
一捆捆蜀錦,一筐筐藥材,就這麼裝在船上,來來往往。
各色人等擠在碼頭上。
有穿戴整齊的官吏,有穿短褐的腳夫,有挽著包袱的商婦,還有光著膀子扛貨的力工。
號子聲、叫賣聲、叫罵聲混在一起,好一幅眾生圖。
但李遺注意到的不只是熱鬧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漕船上。
漕船吃水極深,船艙里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,船板上掉落有些許黃燦燦的穀粒。
麻袋堆得很高,高得不像是一般的運貨。
碼頭上好幾個倉房門口都排著長隊,扛夫們一袋接一袋往裡送。
管倉的小吏滿頭大汗地拿竹籌計數,嗓子都喊啞了。
幾個穿官服的吏員站在一旁,面色凝重地低聲交談,不時在木牘上勾畫著什麼。
有驛卒從碼頭上飛跑而過,背上插著三根赤羽——又是赤白囊。
驛卒一路推開人群,跳上一艘快船,朝岸上吼道:「讓開讓開!」
船夫抄起竹篙在岸石上一點,小船箭一般射入江心。
糧草,民夫,公文……
很顯然,東征已經是迫在眉睫。
李遺深吸一口氣,繼續向前漫步而行。
然後他就看到一個人。
四十歲左右,眉目疏朗,身材高大,站在一群腳夫和吏員之間,比別人整整高出大半個頭。
穿一身靛青色衣服,料子不算華貴,但剪裁得頗為合身。
腰間系一條素色緄帶,沒有佩玉,沒有掛劍,不過掛著一方官印和一隻墨囊。
全身上下打理得一絲不苟。
大熱天的,碼頭上的吏員們大多敞著領口抹著汗,有人乾脆把袍子撩到腰上。
唯獨他衣冠整齊,額上明明沁著細密的汗珠,卻像沒事人一樣。
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一卷攤開的木牘,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麻袋,目光沉靜。
在聽完小吏的匯報後,他會低頭看看手上的木牘,然後輕輕點頭,拿筆勾畫一下。
小吏得到他的肯定後,這才敢鬆一口氣。
護糧的士卒從他身邊經過時,會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。
江風吹過來,大叔的衣角微微揚起,整個人像一株立在鬧市中的青松。
李遺打量著對方,心道:
這位大叔,氣場有點強啊,怕不是個大佬?
正在這時,身邊傳來腳步聲。
明明是一起下船,卻又不知去了何處的馬謖,此時突然冒了出來,走到他身旁站定:
「如何?」
李遺收回打量那個中年男子的目光。
望著眼前這座人聲鼎沸的碼頭,望著碼頭後面的城郭,望著更遠處的平原……
問道:「什麼如何?」
「自然是風物如何?」
李遺點頭:
「誠天府之國是也。」
馬謖眼睛微微一亮。
他轉頭看著李遺,像是來了興致:「那比之關中如何?」
關中?
李遺瞭然。
他能猜到馬謖為什麼這樣問。
這個時代說起「天府之國」,人們首先想到的是關中。
《戰國策·秦策》記載蘇秦說秦惠王:
「田肥美,民殷富,戰車萬乘,奮擊百萬,沃野千里,蓄積饒多。地勢形便,此所謂天府。」
從戰國到秦漢,天府一直說的是關中。
巴蜀被稱為「天府」,是諸葛亮在《隆中對》提出的:
「益州險塞,沃野千里,天府之土,高祖因之以成帝業。」
馬謖是諸葛亮的學生。
他聽到李遺脫口把巴蜀叫作「天府之國」,心裡大約也是想到《隆中對》。
聽口氣,甚至有些「算你識貨」的與有榮焉。
不過李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?」
馬謖也看著他,眉頭微皺:「當然是真話。我聽假話作什麼?」
李遺沉吟了片刻,認真回答:「不如關中。」
馬謖的眉頭沒有鬆開:「為何?」
李遺指了指北方,說道:
「關中形勝之地,四塞為固。東有函谷,南有武關,西有散關,北有蕭關。」
「出兵可橫掃天下,閉關可固守自保。被山帶河,居高臨下,以一擊百,此其勢也。」
看著馬謖那副不服氣的模樣,李遺暗笑。
三國盛行讖緯之術,喜歡故弄玄虛。
他決定也跟馬謖吹點牛逼:
「所以古人言,關中居乾位,為開門,實乃開基創業之地。」
只見他頓了頓,語氣一轉:
「巴蜀則不然,山險水急,易守難攻,然則自保有餘,創業不足。」
馬謖忍不住地問道:「為何創業不足?」
李遺看了他一眼:「難進亦難出,故而自保有餘,創業不足。」
「古人對此早有定論:巴蜀居於兌位,驚門,易驚而難安。」
後世有云:天下未亂蜀先亂,天下已定蜀未定。
不是沒有原因的。
馬謖果然被震住,他盯著李遺,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目光里有掩飾不住的驚異。
這一路過來,他本以為已經足夠了解李遺。
沒想到這傢伙,一開口就是什麼乾位開門。
這不是……
「小友亦知六甲之術?」
那位站在倉房門口看糧的中年男子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注意力從那些麻袋上移開。
他手裡還握著那捲攤開的木牘,目光卻已落在了李遺身上。
雖然大叔目光溫和,但整個人站在那裡,天然就帶著一股壓迫感。
李遺下意識地收斂了表情,站正了身子,行了一禮:
「略懂,略懂,偶有聽長輩提起。」
這個還真不是騙人。
上輩子的大舅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大師。
記得因為三十歲還沒結婚,還幫自己在臥室擺了個桃花陣。
別人想要這個待遇,得擺個席,再給三五千的紅包——有效果的話,結婚的時候還得再給個紅包。
換成城裡人,那得翻倍,一萬。
給城裡大老闆調理風水,再加個零,十萬。
讀書的時候,每逢放假,最喜歡的就是跟在大舅身邊打下手。
看他怎麼跟那些大老闆吹牛逼。
當然,主要是可以賺零花錢。
為了不露餡,李遺還特意背過奇門遁甲的《煙波釣叟賦》。
多背一篇課外文,一個學期的零花錢隨便花,這好事上哪找?
不得不說,那些大老闆出手是真大方。
哪知等自己畢業後出來工作,累死累活當牛馬,才知道老闆的大方,也是看對誰的……
中年大叔看著李遺,似乎在斟酌什麼。
過了片刻,他抬手往指向東邊。
「關中為開門,巴蜀為驚門,那荊州為何?」
李遺脫口而出:「用武之國,四戰之地,乃是坤位……」
說到這裡,頓住了,嘿嘿不語。
馬謖看了中年大叔一眼,然後看向李遺時,眉頭再次皺起:「何意?打什麼啞謎?」
李遺瞟了馬謖一眼,繼續沉默。
然後……
中年大叔反而笑了。
他的眉眼舒展開來,對著馬謖解釋了一句:
「坤位乃是死門。」
此話一句,馬謖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再看向李遺時,眼中已有震驚之色。
而此時,李遺比馬謖還要震驚。
從中年大叔突然插話,而馬謖卻只是靜靜聽著,李遺就已經覺得不太對。
馬謖如此驕傲的一個人,怎麼會允許別人這般無禮?
更別說關羽剛死,荊州丟了,劉備準備東征,敢在大眾面前說荊州是死門的人……
李遺虎軀,不,應該是犬軀一震!
然後咬牙瞟了一眼馬謖。
我說你剛才跟我下船,怎麼突然就沒影了,原來在等著陰我呢?
註:古典奇門遁甲論天下地理,是以洛陽為中心,以九州分屬劃九宮。
巴蜀屬於梁州,漢武帝後改為益州。
隋朝蕭吉《五行大義》引用漢代佚書《九宮經》:
一冀州坎,二荊州坤,三青州震,四徐州巽,五豫州,六雍州乾,七梁州兌,八兗州艮,九揚州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