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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一座山翻過一條河

2026-09-21 15:21:36 作者: 乙蒼

  益州郡內的官道其實還算平坦。

  這條官道,正是秦時所修的馳道之一,名曰「五尺道」。

  當年,祖龍在關中吼了一聲「統一哈」,然後發兵並六國。

  六王畢,四海一,車同軌,書同文。

  「基建狂魔」又下令修馳道以通天下。

  當時共修了四條馳道,一條直道。

  往北抵禦匈奴的叫直道。

  往南貫通西南夷的馳道,就是這條五尺道。

  因山險路窄,僅寬五尺,故而得名。

  炎漢興起,沿用此道,逐年拓寬,勉強容得兩車並行。

  整個南中,這已是最好走的路了。

  出了益州郡,進入朱提郡,便是正式進入山嶺地帶。

  山勢如浪,延綿不絕,道路也隨著山勢,越來越難行。

  起初還能坐車,後來只能騎馬,再後來,連馬都騎不安穩。

  「郎君,前面過不去了。」

  護衛回頭來報。

  李遺坐在一匹滇馬上,搭了個涼棚,向前看去。

  官道開在陡坡上,寬不過數尺,一側是峭壁,一側是懸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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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別說馬車,並排走兩個人都費勁。

  「那就走路。」

  他翻身下馬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
  步輦倒是備好了的。

  兩個腳夫一前一後扛著竹椅,上面鋪著薄褥子。

  李遺看了一眼,擺擺手:「不用,我自己走。」

  李球也從馬背上爬下來,揉了揉屁股:

  「我跟阿兄一起走!」

  山道蜿蜒而上,越走越陡。

  別看有官道,實則周圍的環境,仍處於原始狀態。

  林子密不透風,偶爾有猿猴在崖壁上竄過,噭噭地叫個不停。

  山脊上薄霧繚繞,谷底河流蜿蜒如銀線。

  比起後世的所謂五A級風景區強多了。

  而且這裡沒有護欄,沒有遊客棧道。

  更沒有擺攤賣紀念品的老鄉。

  只有千百萬年來沒人打擾的原始蒼涼。

  站在一千八百年前,在這一片山脈上爬行。

  李遺心裡忽然翻湧起一股穿越者特有的孤獨感。

  好想唱歌!

  「烏蒙山連著山外山,月光灑下了響水灘……」

  調子古怪,既不像漢家雅樂,也不像南中夷歌。

  但風聲灌進峽谷,把他的哼唱拖得悠長,竟意外地和這山撞出幾分蒼茫的味道來。

  李球跟在後面,豎著耳朵聽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問:

  「阿兄,你在唱什麼?」

  李遺站定,指了指眼前延綿不絕的山脈:

  「唱它。」

  李球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,立刻苦著臉。

  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走完這山路。

  阿兄居然還有心情唱歌?

  李遺右手撐著腰,站定休息一會。

  「有人告訴我,這個山叫烏蒙山。」

  李球好奇地問:

  「這不是叫朱提山嗎?也叫烏蒙山?」

  雍家想要送阿兄的那些銀子就是這裡出產的。

  李遺心說,你當然沒聽過。

  因為烏蒙山是後世的說法,它現在還叫朱提山。

  沒想到這輩子,居然還能站在烏蒙山上唱烏蒙山,真是奇妙。

  穿越者的浪漫,註定是孤獨的。

  放眼整個季漢,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片山未來會叫什麼名字。

  也只有他一個人,能一邊翻山越嶺一邊給自己配獨屬BGM。

  「阿兄,」李球又問,「你這曲聽著怎麼這般古怪?我怎麼聽不懂?」


  李遺繼續往前走,頭也不回:

  「聽不懂就對了,這是唱一位夷人女首領的。」

  奢香夫人確實就是千年後的彝族女首領。

  李球長長地「哦」了一聲,若有所思。

  然後他小跑兩步,湊近了,用那種「我懂的,你放心」的語氣悄聲問:

  「是不是祝融部的?」

  李遺腳下一滑。

  「阿兄小心!」

  李遺穩住身形,回頭看了他一眼,深吸一口氣,欲言又止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他決定今天之內不再跟李球說話。

  也不知道翻過多少座山,終於到達朱提郡的郡治朱提縣。

  隊伍進了城,歇在驛館。

  李遺在洗腳,李球則是第一時間讓人煮綠豆湯。

  綠豆往水裡一擱,煮熟。

  放紅糖,再煮到豆子開花。

  最後放井裡吊半個時辰。

  撈出來,陶罐外壁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,摸上去跟剛從冰箱裡拿出來似的。

  當然,這個時代沒有冰箱。

  但李遺的要求也沒那麼高,隨遇而安,而且井水本來就涼,對他來說,足夠了。

  李球端了碗在院子裡喝得呼嚕響。

  正埋頭猛灌第二碗,忽然院子裡一暗,門口多了個人。

  馬謖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卷竹簡,表情從容。

  他看了看李球手裡的碗,又看了看石桌上那罐冒著涼氣的紅糖綠豆湯,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李遺站起來拱手:「天使。」

  馬謖點點頭,提醒道:

  「明日寅時出發,今晚要養足精神。」

  李遺轉身抱起陶罐,雙手遞過去:「紅糖綠豆湯,井水裡鎮過的,正好解暑。」

  馬謖把竹簡往腋下一夾,波瀾不驚地接過來,動作熟練。

  然後又語氣平淡地多提醒了兩句:

  「過了朱提,路最是難行,五尺道鑿在崖壁上,最窄處只容單人獨馬。」

  「棧木年久失修,腳下便是滔滔險灘,切切小心。」

  言畢,身影消失在院門外。

  李球呼嚕嚕地喝完碗裡最後一口,抹了抹嘴,把碗往石桌上一頓,不滿道:

  「阿兄,我還沒喝夠,你又把湯送人了!」

  李遺坐下來,沒說話。




  李球嘟嘟囔囔:

  「每次我們煮了這紅糖綠豆湯,就會掐著點過來,他就是饞的……」

  「行了行了,」李遺把自己的碗推過去,打斷他,「我這碗還沒喝,你喝我這個。」

  李球低頭看看碗裡,端起來喝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嘀咕:「這還差不多……」

  李遺看著院門口的方向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  次日,隊伍開始進入了橫江峽谷。

  橫江,後世叫關河。

  水流從朱提山深處奔涌而出,激流迴蕩,水聲如雷。

  最窄處,當真只容單人獨馬。

  護衛們都換了滇馬馱行李。

  人牽著馬,貼著崖壁一寸寸挪過去,馬蹄在石板縫裡踩得打滑,碎石簌簌滾落。

  也就是滇馬,慣於行走山路。

  換成別的,恐怕還真走不了這種路。

  李遺走在隊伍中間,後背貼著崖壁,感受著岩石上滲出的涼意。

  風從峽谷灌進來,裹著水沫和腥氣,迎面撲來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深淵,心裡感嘆:

  蜀道難,難於上青天,此話當真是一點不假。

  就這樣的路,將來丞相南征北伐,是何等艱辛……

  走了整整兩天,直到過了南廣,地勢才漸漸開闊起來,終於可以看到平原了。

  這是南中通往錦城平原的最後一道咽喉——僰道(宜賓)。


  在僰道登船,順岷江北上。

  船行數日,江面漸漸開闊,水流變緩。

  遠遠地,可以看到遠處有一個青灰色的城池輪廓。

  船越走越近,城池也漸漸清晰起來。

  城牆高逾數丈,垛口如鋸齒,城樓飛檐翹角……

  城內的屋脊密密麻麻,一看便知是繁華之地。

  十里樓台千樹柳,一江煙火萬人家。

  這就是錦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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