益州郡內的官道其實還算平坦。
這條官道,正是秦時所修的馳道之一,名曰「五尺道」。
當年,祖龍在關中吼了一聲「統一哈」,然後發兵並六國。
六王畢,四海一,車同軌,書同文。
「基建狂魔」又下令修馳道以通天下。
當時共修了四條馳道,一條直道。
往北抵禦匈奴的叫直道。
往南貫通西南夷的馳道,就是這條五尺道。
因山險路窄,僅寬五尺,故而得名。
炎漢興起,沿用此道,逐年拓寬,勉強容得兩車並行。
整個南中,這已是最好走的路了。
出了益州郡,進入朱提郡,便是正式進入山嶺地帶。
山勢如浪,延綿不絕,道路也隨著山勢,越來越難行。
起初還能坐車,後來只能騎馬,再後來,連馬都騎不安穩。
「郎君,前面過不去了。」
護衛回頭來報。
李遺坐在一匹滇馬上,搭了個涼棚,向前看去。
官道開在陡坡上,寬不過數尺,一側是峭壁,一側是懸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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別說馬車,並排走兩個人都費勁。
「那就走路。」
他翻身下馬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步輦倒是備好了的。
兩個腳夫一前一後扛著竹椅,上面鋪著薄褥子。
李遺看了一眼,擺擺手:「不用,我自己走。」
李球也從馬背上爬下來,揉了揉屁股:
「我跟阿兄一起走!」
山道蜿蜒而上,越走越陡。
別看有官道,實則周圍的環境,仍處於原始狀態。
林子密不透風,偶爾有猿猴在崖壁上竄過,噭噭地叫個不停。
山脊上薄霧繚繞,谷底河流蜿蜒如銀線。
比起後世的所謂五A級風景區強多了。
而且這裡沒有護欄,沒有遊客棧道。
更沒有擺攤賣紀念品的老鄉。
只有千百萬年來沒人打擾的原始蒼涼。
站在一千八百年前,在這一片山脈上爬行。
李遺心裡忽然翻湧起一股穿越者特有的孤獨感。
好想唱歌!
「烏蒙山連著山外山,月光灑下了響水灘……」
調子古怪,既不像漢家雅樂,也不像南中夷歌。
但風聲灌進峽谷,把他的哼唱拖得悠長,竟意外地和這山撞出幾分蒼茫的味道來。
李球跟在後面,豎著耳朵聽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問:
「阿兄,你在唱什麼?」
李遺站定,指了指眼前延綿不絕的山脈:
「唱它。」
李球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,立刻苦著臉。
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走完這山路。
阿兄居然還有心情唱歌?
李遺右手撐著腰,站定休息一會。
「有人告訴我,這個山叫烏蒙山。」
李球好奇地問:
「這不是叫朱提山嗎?也叫烏蒙山?」
雍家想要送阿兄的那些銀子就是這裡出產的。
李遺心說,你當然沒聽過。
因為烏蒙山是後世的說法,它現在還叫朱提山。
沒想到這輩子,居然還能站在烏蒙山上唱烏蒙山,真是奇妙。
穿越者的浪漫,註定是孤獨的。
放眼整個季漢,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片山未來會叫什麼名字。
也只有他一個人,能一邊翻山越嶺一邊給自己配獨屬BGM。
「阿兄,」李球又問,「你這曲聽著怎麼這般古怪?我怎麼聽不懂?」
李遺繼續往前走,頭也不回:
「聽不懂就對了,這是唱一位夷人女首領的。」
奢香夫人確實就是千年後的彝族女首領。
李球長長地「哦」了一聲,若有所思。
然後他小跑兩步,湊近了,用那種「我懂的,你放心」的語氣悄聲問:
「是不是祝融部的?」
李遺腳下一滑。
「阿兄小心!」
李遺穩住身形,回頭看了他一眼,深吸一口氣,欲言又止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他決定今天之內不再跟李球說話。
也不知道翻過多少座山,終於到達朱提郡的郡治朱提縣。
隊伍進了城,歇在驛館。
李遺在洗腳,李球則是第一時間讓人煮綠豆湯。
綠豆往水裡一擱,煮熟。
放紅糖,再煮到豆子開花。
最後放井裡吊半個時辰。
撈出來,陶罐外壁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,摸上去跟剛從冰箱裡拿出來似的。
當然,這個時代沒有冰箱。
但李遺的要求也沒那麼高,隨遇而安,而且井水本來就涼,對他來說,足夠了。
李球端了碗在院子裡喝得呼嚕響。
正埋頭猛灌第二碗,忽然院子裡一暗,門口多了個人。
馬謖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卷竹簡,表情從容。
他看了看李球手裡的碗,又看了看石桌上那罐冒著涼氣的紅糖綠豆湯,什麼都沒說。
李遺站起來拱手:「天使。」
馬謖點點頭,提醒道:
「明日寅時出發,今晚要養足精神。」
李遺轉身抱起陶罐,雙手遞過去:「紅糖綠豆湯,井水裡鎮過的,正好解暑。」
馬謖把竹簡往腋下一夾,波瀾不驚地接過來,動作熟練。
然後又語氣平淡地多提醒了兩句:
「過了朱提,路最是難行,五尺道鑿在崖壁上,最窄處只容單人獨馬。」
「棧木年久失修,腳下便是滔滔險灘,切切小心。」
言畢,身影消失在院門外。
李球呼嚕嚕地喝完碗裡最後一口,抹了抹嘴,把碗往石桌上一頓,不滿道:
「阿兄,我還沒喝夠,你又把湯送人了!」
李遺坐下來,沒說話。
李球嘟嘟囔囔:
「每次我們煮了這紅糖綠豆湯,就會掐著點過來,他就是饞的……」
「行了行了,」李遺把自己的碗推過去,打斷他,「我這碗還沒喝,你喝我這個。」
李球低頭看看碗裡,端起來喝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嘀咕:「這還差不多……」
李遺看著院門口的方向,忽然笑了一下。
次日,隊伍開始進入了橫江峽谷。
橫江,後世叫關河。
水流從朱提山深處奔涌而出,激流迴蕩,水聲如雷。
最窄處,當真只容單人獨馬。
護衛們都換了滇馬馱行李。
人牽著馬,貼著崖壁一寸寸挪過去,馬蹄在石板縫裡踩得打滑,碎石簌簌滾落。
也就是滇馬,慣於行走山路。
換成別的,恐怕還真走不了這種路。
李遺走在隊伍中間,後背貼著崖壁,感受著岩石上滲出的涼意。
風從峽谷灌進來,裹著水沫和腥氣,迎面撲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深淵,心裡感嘆:
蜀道難,難於上青天,此話當真是一點不假。
就這樣的路,將來丞相南征北伐,是何等艱辛……
走了整整兩天,直到過了南廣,地勢才漸漸開闊起來,終於可以看到平原了。
這是南中通往錦城平原的最後一道咽喉——僰道(宜賓)。
在僰道登船,順岷江北上。
船行數日,江面漸漸開闊,水流變緩。
遠遠地,可以看到遠處有一個青灰色的城池輪廓。
船越走越近,城池也漸漸清晰起來。
城牆高逾數丈,垛口如鋸齒,城樓飛檐翹角……
城內的屋脊密密麻麻,一看便知是繁華之地。
十里樓台千樹柳,一江煙火萬人家。
這就是錦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