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,李遺拉著吳班,練習了小半個時辰。
練到後來,吳班的臉色發黑,敢怒不敢言。
丟下一句「明日某親自去聽,你莫要罵錯對象」,甩袖而去。
李遺罵爽了,躺回榻上的時候,興奮之餘,有點失眠了。
翻來覆去,努力地回想上輩子在論壇是怎麼跟人對線的,順便重新更新了一下自己的詞庫。
以前是網上重拳出擊,現在是線下真實對罵——好刺激!
吳狗?
鼠輩?
老革?
先問是不是,再問為什麼……這個劃掉!
次日清晨出發前,李遺抓緊時間給趙廣突擊培訓。
「記住了,你就三件事:嗓門大,嗓門大,還是嗓門大。」
趙廣拍著胸脯:
「兄長放心!我特意尋了幾名軍士一起喊,到時候定不會讓你失望。」
「第二,我教什麼,你吼什麼,不許亂喊。」
「明白!」
「第三,吳軍要是射箭,能跑就跑,不能跑就躲。」
「……明白。」
到了地頭,趙廣一馬當先,大盾排開,扯開嗓子就吼:
「對岸吳狗,聽真!」
這一嗓子,聲線帶著些許鴨嗓,磨人耳朵。
李遺咂咂嘴,要是張三爺在就好了,第一次覺得張三爺的嗓門有大用。
「叫陸遜豎子出來答話!」
沒動靜。
李遺教了一句。
趙廣照吼:
「陸伯言!汝縮首於營中,高臥不出,豈非龜鱉之屬乎?!」
「吳中豈無男兒乎,乃使一孺子持節,縮首營中!」
「數萬之眾,被數百人堵門叫罵,竟不敢出營一步,爾等羞也不羞?!」
「縮頭烏龜!龜猶伸首,爾竟連首都不敢一露!」
營牆上,哨卒面面相覷。
有個年輕的不服,探頭回罵:「大膽!」
趙廣回頭:「兄長,這怎麼回?」
李遺面不改色:
「回他:大膽者,乃爾家陸遜;縮首者,乃爾吳營鼠輩。」
趙廣轉頭就吼:
「大膽者,乃爾家陸遜!縮首者,乃爾吳營鼠輩!」
「再來。」李遺教,「罵那吳將韓當。」
「韓當老革!」
趙廣吼:
「韓當老革!」
「爾隨孫堅征戰時,尚算條漢子!如今卻隨一儒生縮首不出,白活一把年紀!」
「汝等鼠輩,只配穴居不出!」
李遺又教:「再提孫策。」
趙廣清清嗓子:
「陸伯言!昔袁術遣孫策圍廬江,爾從祖父陸康,堅守二載,城破後嘔血而亡!」
「陸氏宗族百餘口,餓斃者半!此仇此恨,爾不雪之,反為孫氏之犬馬,更娶孫氏之女,俯首稱臣!」
「爾每夜安枕,就不怕陸氏滿門冤魂,前來尋你,問你一句:爾姓陸,還是姓孫?!」
李遺看著前方,再教:「罵孫權。」
「昔孫氏以妹妻我主,兩家結好。」
「爾等倒好,白衣渡江,背盟偷襲!此乃竊賊行徑,無恥之尤!」
「今爾主更是向曹丕俯首稱臣,孫權者,無信之尤也!」
吳營里明顯騷動起來。
李遺再教:
「背盟換來的大魏吳王,當得可還安穩?」
……
「大魏吳王,好大的名聲啊!」
「孫文台若泉下有知,見其子俯首稱臣,怕是高興得要掀棺而起!」
此話一出,莫說是吳軍營寨,就是在後方聽著的吳班,臉色都是一變。
這李存之……
得虧他昨夜嘴下留情啊!
要不然,自己都不敢保證,會不會拿刀砍他。
趙廣仍在大聲叫吼:
「爾主號稱帶甲十萬,卻被張遼八百騎於合肥追得抱頭鼠竄!」
「合肥戰神孫十萬!好名號,好名號啊!此名必當流芳百世!」
罵到興起,李遺教詞教順嘴了,脫口來了句:
「我曹!」
趙廣扯著嗓子就跟著吼了出去:
「我曹!」
龐宏在旁邊拍手大笑:
「罵得好!有氣勢!」
李遺:……
趙廣回頭問:「兄長,接下來罵什麼?」
……
吳軍大營,中軍帳。
哨卒把營外的情形報了一遍。
韓當、朱然、徐盛等將,臉色鐵青。
「大都督!」韓當第一個站出來,「蜀狗堵門叫罵,若再不出戰,三軍臉面何存!」
朱然咬著牙:「罵吾等倒是無所謂,但連大王都罵進去了,難道陸大都督還要忍嗎!」
「請大都督下令!末將願領本部兵馬,把那個罵陣的小兒擒來!」
陸遜聽完,面不改色,問向眾人:「罵得如何?」
「啊?」
「營外那人,罵得如何?」
有人哼道:「粗鄙不堪,怕不是個殺豬屠狗之輩出身!」
陸遜點頭:
「確實罵得粗鄙不堪。」
他站起身:「走,看看去。」
諸將只道是陸遜終於忍不住要出戰了,當下紛紛跟隨前往。
來到望樓之上,陸遜手搭涼棚。
趙廣已經縮在盾牌後頭喝水去了。
現在是幾個軍士站在前面一齊大聲罵。
陸遜觀察許久,指著營外,「漢軍若真想打,不會只派幾十個人來罵陣。」
韓當一聽,頓時炸了。
這個語氣,他這半年來,已經聽了不知多少遍。
這陸伯言下面想說什麼,他不用想都知道。
「大都督!」
韓當指著外頭,鬚髮皆張:
「數萬人馬,被幾十人堵在門口罵,你是不是還想說,任由他們罵去?」
陸遜平靜道:「韓老將軍所言甚是。」
我入你家阿母!
韓當霍然拔刀:「大都督忍得,我忍不得!吾當斬此小賊,以謝三軍!」
「同去!」
「大都督,末將請戰!」
甲葉嘩啦啦響成一片,吳軍諸將皆是滿面怒容,只恨不得立刻殺出營外。
陸遜波瀾不驚,從隨從手裡接過符節:
「軍中自有制度,未奉將令而妄動者,斬。」
看著符節被陸遜高高舉起,方才還鬧哄哄的眾人,霎時間安靜下來。
韓當握著刀,不去看那面符節,只是狠狠盯著陸遜。
若非大王親賜的符節,他只怕已經是拔刀砍死眼前這怯懦儒生!
陸遜面色淡然,只當看不到眾人的神色。
僵持片刻,韓當最終還是憤然收刀,轉身就要回帳。
朱然徐盛等人對視一眼,也各自按刀欲走。
這時,只聽得陸遜忽然喊住他們:
「韓老將軍,諸位將軍!」
韓當停下腳步,按刀而立,卻是沒有轉過身,只是怒聲道:
「不知陸大都督還有什麼吩咐?」
「只是想與諸位將軍打個賭。」
眾將一愣。
陸遜放下符節,指著外面:
「漢軍遠來立寨,必是誘我出戰。我觀其民夫不耐酷暑,糧草亦不豐,十日之內,必自退去。」
韓當聞言,終於轉過身來,再次看向外面,心頭一動:
「若十日之後,漢軍不退呢?」
陸遜笑了笑:
「某便任爾等出戰,絕不再攔。」
此話一出,眾人皆驚。
韓當盯著陸遜:「大都督此言當真?」
「軍中無戲言。」
眾將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半晌,齊齊抱拳:
「好!就依大都督!」
陸遜安撫下眾將,目光卻是盯著外面,帶著思慮之色。
良久之後,臉上露出微微的笑意,輕聲地說了一句:
「有意思。」
大盾後面,趙廣正咕咚咕咚地喝著綠豆湯。
他的嗓子都有些啞了。
李遺手裡端著碗,站在那裡,盯著吳營。
趙廣喝完一碗,這才問道:
「兄長,你在看什麼?」
李遺示意對面:
「對面望樓上的哨卒正在換值。」
趙廣不明所以:「那又如何?」
李遺看了一眼趙廣,不再說話。
罵陣這般熱鬧,換崗依舊不早不晚,紋絲不亂。
就連弓手,也沒有一個敢擅自張弓。
整座大營,依舊靜如深潭。
陸遜這個吊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