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遺臉色變得有些凝重。
他掃了一眼正變得忙亂的營地,匆匆低聲吩咐:
「這些日子,你多注意一下,營中的糧草供應情況,是否有所變化。」
龐宏一驚:「兄長的意思是說……」
李遺搖頭:「我也是以防萬一。」
言畢,兩人匆匆去做拔營的準備。
次日,一千人沿著大江,一路西行。
張苞關興率三百正兵在前。
李遺等人領七百青壯在後。
幾人之中,趙廣最是惹眼,騎著一匹滇池矮腳馬,手上還拎著一柄長槍。
最騷包的是,居然披著皮甲,這大熱天的也不怕中暑。
不知道的,還以為他是要去打江東鼠輩。
哪知一看他身後的七百青壯。
木鍬、鋤、斧、繩索、扁擔、推車……幹活的工具一應俱全。
龐宏湊過來,小聲問李遺:「兄長,你說,調我們去水寨那邊做什麼?」
李遺搖頭道,「去了才知道。」
從夷道退兵可以理解。
畢竟久攻不下,浪費糧草,浪費兵力。
最重要的,是可以收縮戰線。
可是派自己這一千人去夷陵,又是為何?
想起一個多月前劉備曾在大帳里親口對李遺說,要陸遜逼出來。
怎麼感覺現在是自己這邊先沉不住氣了?
為什麼?
李遺總覺得這裡面有古怪。
從猇亭到夷陵江段,不用負重,只有一日半的路程,正是押糧的來時路。
一身短打的吳班站在寨門口等著。
「安國,興武,某在此等候多時!」
張苞和關興連忙行禮:「見過吳將軍。」
吳班的目光掃過李遺三人,最後落在李遺身上:
「李郎君,又見面了。」
雖然有點奇怪吳班為何點名自己,但李遺還是連忙上前見禮。
把一行人迎入中帳,吳班也不繞彎子,直接說出軍令:
「陛下有令,命吾等前往北岸,在夷陵城前的平地上,立一座營寨。」
張苞一聽,有些遲疑地指了自己這邊:
「吳將軍,這……就憑我們這些人?就在夷陵城前平地立寨?」
吳班搖頭:
「自然不是,某會帶上三千水軍,與爾等一起前往。」
關興喃喃道:「這……這也不夠吧?」
三千加一千,也不過四千。
對面可是數萬大軍。
在平地立寨,萬一對方衝出來,跑都沒辦法跑。
吳班正色道:
「我軍在夷道久攻不下,陸遜又縮在營里不動,陛下命我等去他眼皮底下立寨,看他敢不敢出來。」
「若是陸遜按捺不住,那便是正中陛下下懷。」
趙廣忍不住地問道:
「若是他還是不來呢?」
吳班冷笑:「他不來……」
目光掃了眾人一眼,最後落在李遺身上:
「不來,吾等就天天到他大營門口去罵!」
李遺:……
不是,你罵便罵,看我作甚?
再說了,你以為罵了,陸遜就會出來嗎?
知道什麼叫忍王?
大漢水軍的水寨在江面上一左一右立著,哨船戰船來來往往,看起來頗為繁忙。
同時透露出一股緊張。
要知道,這個水寨,乃是連接南北兩岸的咽喉。
一旦失守,南北兩路大軍就會被切斷聯繫。
李遺這一隊人,從南岸的水寨上船,靠上了北岸。
三百部曲先一步登陸,披甲列陣。
甲葉嘩啦啦響成一片,長矛一支支豎了起來。
來到吳班選定的立寨之處,離吳軍大營不過十來里,一片開闊平地,無遮無攔。
張苞看了看周圍,下意識地緊了緊腰間的佩刀:
「真是挑了一個好地方。」
關興贊同點頭,這地方就在吳軍大營眼皮底下,連個緩衝也沒有。
若非是陛下親自下令,誰都以為這是想讓他們去送死。
「擺好陣形,以防吳人衝出來。」
向來膽大的趙廣,也有些緊張:
「兄長,你說吳狗會不會趁咱們立寨,殺出來?」
李遺估計是所有人裡面最放鬆的一個。
他望向吳軍大營,望樓、木柵、拒馬、成片的營帳……
「陸遜不會。」
雖然心裡沒底,但歷史有底。
看到他回答得這般從容,關興幾人,都不由地有些佩服。
這李存之的膽略,委實有過人之處。
待吳班領著三千水軍也列好隊,劃分好各營駐處,大軍開始紮營。
李遺領著民夫,去後面的山上伐木。
趙廣則是帶著人做鹿角,然後一架架抬到陣前。
龐宏帶人挖壕溝。
幾千號人在平地上開始搞違建。
遠遠看去,像一群螞蟻忙忙碌碌。
吳班挎著刀在陣前來回踱步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營寨初立,最忌露怯。
更別說是在吳軍大營門口。
身為主將,他必須時刻出現在眾人面前,穩定軍心。
日頭很快升到半空。
五月的太陽,曬得人皮膚有一種灼熱感,曬久了,只覺得火辣辣的疼。
李遺悶頭灌水,又拿了濕布搭在額頭上,抬頭望了望吳營的方向。
烈日當空,對面營盤裡偶爾有兵器反光閃過。
本來以為,吳軍至少會派些哨探過來查看情況。
沒想到竟是營門緊閉,沒有任何動靜,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立寨。
若非是中午做飯的時候有炊煙冒出來,都讓人懷疑陸遜是不是偷偷撤走了。
沒有吳軍的干擾,黃昏時分,寨子已經初具模樣。
收工的時候,人人一身的汗和土。
趙廣居然還有精神,叉著腰站在鹿角前,問李遺這鹿角擺得怎麼樣。
李遺有氣無力地擺擺手。
明知道對方不會出來,還得假戲真做這些無用功,不但身累,心也累。
更重要的是,對面雖然沒有動靜,但那林立的營盤,卻在無言中透出壓迫感。
偏偏你對他還沒有辦法。
可想而知,啃了大半年刺蝟卻又無從下嘴的大寶備是如何抓狂。
李遺好不容易把身上洗乾淨,正準備休息。
卻見帳門一掀,吳班走了進來:
「存之。」
李遺連忙坐起來:
「將軍有何吩咐?」
吳班笑眯眯地看著他:
「明日,你帶些人,去陸遜大營前罵陣。」
李遺一愣:「……啊?」
然後立刻反應過來:
「將軍,那趙二郎嗓門大,他比我合適。」
哪有讀書人幹這個活的,有辱斯文。
更重要的是,這大熱天,平時說話都咽喉都在冒煙,你讓我去陣前大喊大叫?
吳班似乎覺得有理,於是點頭:
「也行,你和趙二郎一起去,你負責教,他負責罵。」
李遺覺得這位吳將軍有點針對自己:
「將軍,我是讀書人,我專攻《左傳》的。」
吳班沉吟:
「讀書人好啊,讀書人罵人罵得髒。」
你他媽!
李遺急了:「將軍,為何就一定要我去?」
「陛下親口說的,說你善於言辭,丞相當年舌戰群儒,你在城南碼頭舌戰丞相,不落下風。」
李遺:……
「可以罵人嗎?」
吳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:
「當然可以,不就是讓你去罵人的嗎?」
說著,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好好準備,最好明天能把陸遜罵得吐血。」
言畢,起身要走。
哪知李遺一把拉住他:
「別走,你走了我罵誰去?」
但見李郎君面色誠懇地看著吳班:
「我想今晚先對著將軍練習一下,可以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