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從錦城出兵,一直到現在,已經過了大半年。
還有三個月,就是滿打滿算的一年。
在這大半年裡,曹丕沒出兵,陸遜沒動靜,夷道到現在也沒能打下來。
就連江面主動權,也不在自己手上。
江北的吳兵,甚至可以藉助強大的水軍,隨時往來於南北之間。
但凡清醒點的,都應該明白,仗打成現在這樣,再拖下去,只會對大漢不利。
要說劉備心裡不著急,那肯定是不可能的——蜀地已經快要被抽空了。
能在漢中大戰之後,繼續支撐大軍東征這麼長時間,已經算是丞相籌糧有術。
所以現在劉備最想要的,就是和陸遜來一場真正的決戰,速戰速決。
此時聽到李遺提出了一個自己從未考慮過的角度,劉備當即如醍醐灌頂。
李遺卻是沒有想到,自己不過是隨口提了這麼一嘴,竟是讓劉備有如此反應。
他知道自己可能說中了劉備的盲點。
略一思索,指著眼前的大營,又指了指西邊:
「臣這一路過來,發現即便在如此不利之地,陛下所率大軍,依舊進退有度,安營有法。」
「若臣是陸遜,臣亦不會輕動,一來避開陛下大軍銳氣。」
「二來,以拖待變,以靜制動,暗中尋找大軍破綻……」
東征大軍最大的破綻是什麼?
糧道過長,運糧困難。
偏偏蜀地又地小民乏。
只要拖下去,季漢只會比吳國更急——總不能再搞個直千錢吧?
提起這個,李遺又忍不住地提醒:
「臣知陛下兵圍孫桓,逼陸遜出動,乃是行兵法之道:致人而不致於人。」
意思就是調動敵人,不要被敵人調動。
「而如今陸遜以靜制動,又焉知他不是看出了其中之計?」
「又或者,是在等陛下露出破綻?」
聽完李遺的話,劉備面有沉思之色。
良久之後,這才緩緩問道:
「所以你是說,自己主動露出破綻,也能致人?」
其實我更想說的是,收手吧,大寶備!
對面全是吳狗……
就算是想要給關羽之事一個交代,現在也差不多了。
兵力少比對手少,又是進攻方,地形不利,對方還不願意跟你野戰,得強行攻城,戰線過長……
所有的debuff都疊滿了。
李遺苦笑:「陛下,陸遜非短智之人,想要騙過他,談何容易?」
劉備點頭,坦然承認:
「前番朕確實是小瞧了他……」
話說出一半,又收住了,嘆了一口氣。
很明顯是不想再深談下去。
畢竟沒有哪個皇帝會輕易當眾承認錯誤。
沉默了一下,只見劉備轉身對向朗說道:
「如今諸將領兵在外,朕身邊缺乏人手,向公此來,正好助我處理公務。」
若說軍務操練,倒也是有諸將。
唯獨公文往來,卻是過於繁瑣。
偏偏能幫忙的黃權和馬良,一人在江北,一人在夷道,皆不在身邊。
如今向朗過來,當真是及時雨。
向朗連忙領命。
「至於李存之……」
劉備再看向李遺的目光,頗有深意:
「也暫且留下,熟悉軍中之事。」
兩次交談,此子所言,都能讓自己耳目一新,確實是個值得培養的人才。
於是當面寫了手令,安排李遺以及趙廣龐宏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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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中軍大帳時,兩個人一起去的。
歸來時,卻變成了只有李遺一人。
向朗直接被劉備留在了大帳里。
李遺回到糧隊營地,發現趙廣龐宏正和兩個年輕將領興奮地說著什麼。
一看到李遺回營,趙廣連忙叫道:
「兄長,你看這是誰來了?」
那兩個年輕將領也看了過來。
其中一人看到李遺,頓時哈哈大笑。
虎步生風,三步並作兩步,不過幾步,就來到李遺面前。
然後,伸出手,重重地拍在李遺的肩膀上:
「存之,錦城一別,沒想到居然還能在這裡相見!」
李遺被拍得一咧嘴,差點當場紮起了馬步。
手勁真大,而且沒輕沒重。
前番張三爺大鬧宅子,還道張苞是個知禮郎君,沒想到竟是看走了眼。
李遺勉強笑道:
「興武兄,我也沒想到,會在這裡遇到你。」
跟上來的另一位年輕人,從李遺出現時,就一直用打量的目光盯著他看。
此時主動抱拳一禮:
「這位便是李郎君當面?某乃關興,關安國。」
李遺胯下半開,還保持著差點馬步的姿勢,連忙還禮:
「李遺見過關郎君。」
關興伸手,看似隨意地把張苞的手從李遺肩膀拉了下來。
同時微微一笑:
「李郎君之名,某實是如雷貫耳。陛下盛讚,丞相器重,舍妹信中,亦多有提及。」
李遺頓覺得一輕,他眨了眨眼。
舍妹?
哦,關銀屏。
不是,等等……
關銀屏在信里……提我?
他試探著問:「關娘子近來可還安好?」
「甚好。」關興神色不變,「前些日子還來了信,說起了錦城近來之事。」
「說我?」
「說莊子。」
李遺:……
哦。
張苞和趙廣頓時大笑起來。
就連龐宏也是別過頭去,肩膀一聳一聳的,沒能繃住。
李遺面不改色:
「原來如此。臨別前,關娘子曾祝某再立新功,我還道她是要問有無建功。」
此話一出,三人笑容頓時僵住了。
關興反倒哈哈大笑起來。
前番陛下親自給三娘尋良人,哪知三娘一個都沒有看上。
他這個兄長,比陛下還焦慮。
現在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三娘居然會主動提起的少年郎君,他自然是高興不已。
幾人笑鬧過後,關興正色道:
「李郎君回來的正好,也免得要說兩遍正事。」
他們二人也是前腳剛到,李遺後腳就回來了,還沒來得及談正事。
「吾與興武接到軍令,汝等三人,並歸我處,吾等過來,正是要帶你們歸營。」
趙廣大喜,這豈不是說,可以留在軍中了?
他搓搓手:
「二位阿兄,你們這是領了多少人?」
「不多,不過千人罷了。」
「千人?這麼多!」
「走吧,先帶你們去營里。」
等到了校場上一看,三人才知道這「千人」是怎麼回事。
前頭三百人,刀槍盾齊備,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部曲。
後頭七百人……
高矮胖瘦,參差不齊,皆是徵發而來的民夫青壯。
除非敵情迫近,否則這些人平日裡都是干雜活,比如幫忙築營、運糧、修工事等。
張苞撓了撓頭:
「說是一營千人,能上陣的,也就前頭這三百人,平日由我們帶著操練。」
「至於後面那七百人,就交給你們三人了。」
關興補充道:「糧草轉運、營寨修補、傷病看護,皆是職責所在。」
就是後勤大隊。
關興似乎是頗為關心李遺,提醒道:
「存之,陛下讓你隨我二人,是想讓你從營中實務做起,你莫要覺得屈才。」
李遺一聽,頓時奇道:
「安國兄何出此言?」
關興觀他神情,確實不像是說假話,這才放心了些:
「三娘在信中說,你在錦城乃是少年郎君之首,一呼百應。」
「如今到了軍中,卻是帶著民夫打雜,只怕你覺得會受了委屈。」
李遺正色道:
「二位兄長放心,遺自知武藝不精,兵書沒讀透,不從頭做起,還能做什麼?」
我能有什麼委屈,這不還有兩個小弟打下手?
再說了,混體制的,誰不知道基層鍛鍊是必須要過的一關?
沒有基層經驗,走不遠的。
要說特殊……
從古到今,才有幾個霍去病?幾個諸葛亮?
關興和張苞對視一眼,都鬆了口氣。
「你能這麼想,最好不過了。」
關興繼續道,「軍中之事,須得腳踏實地。知實務,方能帶兵。」
「便如家父當年,隨陛下起兵時,也不過是親領徒眾的勇士,並無官爵。」
關興與李遺不熟悉,本來還有些擔心他會有落差。
此時看到他如此謙遜,不禁又是高看了一眼。
至於趙廣和龐宏,倒是好說了。
特別是趙廣,臉上的興奮怎麼也掩不住。
好歹也算是領兵的人了,雖然領的是青壯民夫。
但比在船上鏟馬糞,那自是又強了許多。
接下來的日子,就是日出曬糧,陰雨遮糧,伐木修營……
還要時不時帶著民夫熬藥照看傷病。
這一呆,就是一個多月。
進入五月,暑氣漸起,日頭曬得越發厲害了。
這一日,李遺剛帶著人從山上伐木回來,袖子還卷著,整個人都被汗浸得濕漉漉的。
龐宏鬼鬼祟祟地摸了過來。
「兄長,小弟打聽到一個消息。」
李遺一邊洗手,嘩啦啦地澆臉給自己降溫。
一邊問:「什麼事,值得你這般模樣?」
龐宏左右看了看,悄聲道:
「我今早因糧草之事,前去大帳找向公,得到消息,說夷道那邊的兵馬,已經退回來了。」
李遺一怔:「退回來了?」
龐宏點頭,嘆息一聲,「沒想到果真如兄長所料,沒能打下來。」
李遺正待說些什麼,忽見一傳騎飛馳入營:
「陛下有令!張苞一營,明日一早,立刻拔營,前往水寨聽令,不得延誤!」
李遺神色一變。
水寨?
那不就是夷陵?
劉備想做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