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漢水軍大江兩岸都立了水寨。
戰船是由商船改造,船舷上倉促釘著擋箭的木板,船頭的拍竿七拼八湊。
與其說是水軍,不如說是一支被逼上江面的商隊。
這就是季漢最後的水軍。
督這支水軍的,是將軍吳班、陳式。
李遺站在船頭,心裡嘆息:
難怪要舍船上岸,就憑這支船隊,如何與江東水師爭鋒?
與水軍交割了部分糧草,剩餘的糧草盡數起岸裝車走陸路。
半日之後,可以隱隱約約能看到北岸夷陵城的模糊輪廓。
再往東,吳軍水寨立於江灣處。
時不時能看到蒙沖鬥艦在江面巡視。
與之對應的,是南岸的大漢軍營。
每數里,就立有一座主營盤。
營盤之間,還有望樓或烽火台。
一直延綿到猇亭。
這就是百里連營。
這不僅僅是保護後路及糧道。
更重要的原因是,南岸皆是山地,大軍根本施展不開。
只能沿著大江岸邊的狹長地帶排成一字長蛇陣。
越往東走,李遺頭皮就越是發麻。
怪不得整個東征大軍會全部覆沒。
這地形,根本就是一個掛地。
《孫子》云:可以往,難以返,曰掛。
掛形者,敵若有備,出而不勝,難以返,不利。
陸遜有備嗎?
答案不言而喻。
漢軍進入這個地形,若是不勝,根本無處可逃。
由此看來陸遜主動讓出這數百里的山地,確實是一著好棋。
不但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,同時還讓漢軍進入有進無退的地形。
甚至順便拉長了大漢的補給線。
又行了一日半,忽然聽到隱隱的鼓聲,然後是號角,再近些,傳來了操練的喊殺聲。
轉過最後一道山彎,李遺勒馬停住。
但見眼前無數營盤依著山勢,一座連著一座,從江邊一直鋪到半山腰。
旌旗蔽日,帳幕如鱗,人喊馬嘶,往來如織。
中軍大纛立在最高處,「漢」字大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猇亭大營,到了。
入營交割完糧草,向朗領李遺去中軍大帳復命。
劉備坐在案後,一身甲冑未卸,兩鬢的白髮,比上次見面時又多了幾分。
向朗和李遺連忙拜倒。
劉備讓二人起身,首先看向朗:「向公這一路辛苦。」
向朗不敢怠慢,把糧草之事一一稟報。
末了,劉備才把目光落到李遺身上。
「李存之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丞相的表奏,朕已經看過了。」
劉備看著他,臉上露出笑意,「升遷謁者,朕准了。」
李遺連忙謝恩。
大約也是覺得光升官沒賞賜,有些不太拿得出手。
只是眼下府庫是真沒錢,故而只能設法另行賞賜。
只聽得劉備又說道:
「回去以後,丞相對你另有任用,莫要負了朕望。」
李遺稱是。
看到李遺寵辱不驚,劉備眼中有欣賞之色,語氣里竟是帶了幾分打趣:
「朕在軍中,也聽說了錦城的紅糖之盛。」
「滿朝諸公,為了幾塊糖,把家裡的陳糧都搬了出來?」
不是,大寶備這個話可不能亂說。
李遺感覺自己都快有PTSD了。
劉備一夸自己,總感覺就要有事情發生。
「陛下,臣制紅糖,不過是小技耳,紅糖換糧,皆是丞相運籌,臣不敢居功。」
大朝會我連上殿都沒資格,哪有本事給諸公上魚餌?
都是丞相干的好事。
我就是個死跑龍套的。
劉備哈哈大笑,指著他說道:
「朕還是喜歡你初來錦城時的模樣,敢當朕的面直言云長和翼德之失。」
向朗湊趣地笑出聲來。
李遺只能幹笑。
笑談幾句,劉備收斂了笑意,說起了正事:
「如今兩軍對壘,人手緊張,爾等來得正是時候,就留在軍中幫忙。」
此時的劉備,頗有些意氣風發的意味:
「陸遜小兒,縮在夷陵不出,孫桓被圍於夷道,吳人諸將皆怨其怯。」
「朕剛收到細作消息,韓當、朱然等人,已經聯名告到孫權那裡去了。」
說這話時,劉備眉宇間有壓不住的銳氣,根本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:
「依朕看來,不出兩月,孫權要麼換帥,要麼逼陸遜出戰。朕等的,就是那個時候!」
向朗拈鬚點頭,贊同道:「將帥不和,此乃陣前大忌。孫權素來多疑,不出兩月,必生變故。」
李遺卻是心頭一凜,下意識地看了案几上的輿圖一眼。
劉備看到他神色有異,問道:
「李存之,你有何想法?」
李遺斟酌了一下措辭,問了一句:
「陛下,臣聽聞,陸遜乃孫權侄婿,深得孫權信任。」
「萬一他堅守不出,孫權亦不換帥,奈何?」
劉備看了他一眼,笑了:
「陸遜確實是良將,故而朕才與他對峙至今。」
「不過嘛,陸遜是孫權侄婿,但孫桓更是孫權族侄。」
「朕已經令人急攻孫桓,朕倒要看看,在孫權眼裡,是侄婿重要,還是族侄重要。」
大寶備,孫權現在有沒有對陸遜生疑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陸遜是真的很能忍——因為忍辱負重這個詞,就是來自於他。
「陛下,昔荊州一役,那陸遜曾寫信給關侯,信中極盡卑謙之詞,藉以麻痹關侯。」
「由此可見,此人忍辱有術,恐怕遠比他人能忍。」
不就是說關雲長嘛,我現在說了,就怕你不愛聽。
劉備聽到李遺之言,目光一閃。
沉吟片刻,然後淡淡道:「無妨,若是此招不行,朕再會再想辦法。」
雖然明知繼續追問下去是不討好,但李遺咬了咬牙,又問了一句:
「若孫權一直不換帥,而陸遜又始終不動,待我師老呢?」
豈料劉備沒有發怒,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:「你有想法?」
李遺苦笑:
「臣年少不知兵,何來想法?只是臣覺得,凡事不怕一萬,就怕萬一。」
「更別說這陣前之事,關乎數萬人生死。」
「最好還是要多想一些,多做一些打算。」
說實在話,面對陸遜這樣的頂級統帥,己方還是處於劣勢,誰敢說自己一定有辦法?
向朗拈鬚點頭,稱讚道:
「《左傳》有云:不虞,不可以師。」
「存之,看來你讀春秋,確實有所心得。」
雖然向公一直都是紙上談兵,但這一句,卻甚是得李郎君之心。
聽到向朗也這麼說了,劉備忽然對李遺笑了起來:
「怪不得丞相如此看重你,李德昂確實生了個好兒子。」
他站起身來,負手走到帳門邊。
「只是這兩軍對陣,豈有先謀萬全之策再動手的道理?」
「不過是看誰多籌謀一些,誰更少出破綻一些……」
說著,他指著外面的連營:
「正如你當日提醒朕防吳人火攻,朕一直記在心裡。」
「朕已令各營疏列,明火夜禁,此亦謂籌謀,減少破綻。」
停頓了一下:
「不過……想要火攻,須得近營縱火。」
「眼下陸遜連自家大營都不敢出來,又如何把火種送到朕的營盤裡來?」
夕陽西下。
漫山遍野的營帳,在晚霞里舖成一片。
李遺沒有說話。
在領兵打仗方面,他確實是個菜鳥。
只能看出這漢軍大營,確實嚴整。
至於缺點,他還真看不出來。
只是聽到劉備說起這什麼「籌謀」「破綻」,李遺心頭頓時一動。
只見他低聲道:
「陛下,有沒有可能,正是陛下沒有破綻,所以他才一直不敢動?」
劉備一怔,看向李遺的目光,變得有些凝重起來。
然後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「李存之,你方才還說沒有想法?快給朕速速道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