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接的將領約莫三十上下,一身戎裝。
向朗一看到他,老臉上頓時笑開了花:
「巨違,果然是你在此駐守!」
那將領微一躬身:
「奉陛下之命,在此處轉運大軍糧草,方才望見船隊,還不敢相信,不曾想真是叔父親自送糧前來。」
來人正是向朗的侄子向寵,官拜牙門將。
向朗點頭:「好好好!定是陛下知你熟知此處地形,故而如此安排,甚好!」
當下拉著向寵,將眾人一一引見。
聽到李遺是李都督之子,向寵忍不住地多看了幾眼:
「這位便是陛下盛讚的李郎君?」
「見過向將軍。」
見過禮,李遺有氣無力地嘆了一口氣。
這件事是過不去了嗎?
跟朝中諸公反著來,果然讓人印象深刻。
向寵看到他這般模樣,只覺得這位李郎君多半是身體孱弱,有些吃不消這一路的勞累。
再聽到「趙將軍次子」幾個字時,又多看了趙廣一眼。
嗯,趙郎君不愧是將門之後,比李郎君有精神多了。
見到龐宏,開口道:
「不想龐士元後人,竟已長大……」
見完了禮,向朗迫不及待地問向寵:
「吾侄,前方戰事如何了?」
向寵道:
「陛下大營已進駐猇亭,黃將軍督兵江北,張將軍兵圍夷道。」
向朗熟知從秭歸到夷道這條線的地形,略一思索,便連連點頭。
繼而撿起一根枯枝,在地上畫了一條線,代表大江。
然後又在線的兩頭,畫了兩個小圈圈,中間擺上一顆小石頭。
用樹枝指地示意,轉頭對李遺笑道:
「黃公衡在江北,一可防止偽魏南下,二可牽制吳軍大營。」
再指了指中間的小石頭:
「猇亭正在夷陵與夷道之間,陛下駐此,與黃將軍成犄角之勢。」
「既可看住吳軍大營,又可威脅夷道。」
「一旦夷道易手,大軍即可渡江北上,直入南郡。」
「若是陸遜沒有防備,恐怕後路亦要被切斷,妙哉!」
趙廣一聽,頓時兩眼放光,跟著喊:
「妙!妙啊!」
李遺瞟了趙廣一眼。
你看懂了嗎就妙妙妙?
事實上,縱觀整個三國歷史,真正用堆人命的方式,強行破城的戰例不是說沒有,但只能說是很少。
長期圍困,斷其糧草,逼守軍不得不開城投降,才是這個時代攻城的主流。
想要強攻,最好的辦法就是趁敵不備,急襲破城。
余者,不過是輔以水攻、內應、誘敵出城等諸類法子罷了。
這也是兵法為何要說十則圍之。
圍住,斷糧,斷援。
然後用人命去填。
填到最後,說不得還得讓出一個口子,特意讓守軍出逃……
張南手頭那點兵馬,感覺夠嗆能拿下夷道。
要不說向公和馬幼常的關係好呢!
這紙上談兵的愛好……
正思量間,李遺感覺到有目光落到自己身上。
抬頭看去,正是向寵。
兩人目光一觸,各自別開,都沒開口。
默契地不去打擾向朗的興致。
當日,一行人在秭歸安頓下來。
李遺本以為,自己等人最多不過是在秭歸休息幾天。
只待休整完畢,就返回錦城。
哪知第三日清晨,李遺還沒睡醒,帳簾「嘩啦」一聲被掀開。
趙廣沖了進來,滿臉放光:
「兄長!快起來!」
「前方傳來軍令,讓咱們運糧去猇亭!」
李遺猛地坐起,頓時睡意全無。
猇亭?
「你說什麼?」
再一次得到肯定答覆後,李遺一骨碌爬起來,匆匆收拾了一下。
然後一把推開趙廣,直接奔去找向朗。
「向公,我們不是只須送糧到秭歸嗎?怎麼又要去猇亭?」
向朗拈鬚而笑:
「眼下戰事吃緊,民夫運糧到此,要麼去前方修營壘,要麼轉運糧草,豈有送到就回的道理?」
李遺頓時大驚失色。
但見向朗又看向李遺,繼續微笑:
「且此次你籌糧有功,如今還沒有見到陛下,就此返回,豈非功虧一簣?」
江風吹過,吹走了暮春里隱隱泛起的一絲燥熱,讓李遺感到一絲涼意。
從向朗處離開,李遺看向江面,長吁了一口氣。
千逃萬逃,沒想到最後還是被送去猇亭……
果然,自己還是太年輕。
要不說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,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呢?
想要改變歷史,終是要付出代價。
李遺向天豎起了一根中指。
很顯然,這賊老天多半是看到自己想要逆天而行,乾脆給自己來波大的。
你以為我就怕了?
大不了到時候緊跟在劉備身邊……
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都能跑回永安,沒道理一個十七歲的小伙子跑不動。
次日一早,糧船解纜,自秭歸順流東下。
從秭歸到夷陵,是百餘里峽江,也是江水最險處。
偏偏此時正值暮春,桃花水漲,江水比平日又急了幾分。
兩岸石壁如削,灘險流急,浪頭拍崖,聲如悶雷。
每條船頭都站著一個人,那是峽江特有的灘師。
有了他們的帶領,向朗才敢讓船隊上路。
正所謂下水五日,上水百日。
意思是說,從蜀地到夷陵,順水五天,逆水要拉縴一百天。
運糧乃是順流,可以說比較安全——雖然李遺覺得一點也不安全。
這一路都沒有暈船的他,此時被晃得肚子翻騰不已。
向朗偏偏饒有興趣地指著前方問:
「存之,可知此峽為何叫空舲?」
李遺腦袋隨著船隻亂晃,趁機把湧上來的酸水吐出船外。
「舲者,船也。」
向朗解釋道:
「此峽水急灘險,古來行船至此,皆須卸空貨物,人亦登岸,放空船而下,方敢過峽,故得名空舲。」
李遺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滿載的糧船,大著嗓門,努力蓋過水浪聲:
「咱們這船上的糧……總不能再卸回岸上去吧?」
「自然不是。」向朗大笑,「船想不空,就看灘師本事如何。」
等第二日船隊行至崆嶺灘,李遺終於知道了為什麼要放空船。
未見險灘,先聞悶雷從峽谷深處滾滾而來,來回撞擊著兩岸崖壁。
李遺捂著有些發悶的胸口,努力地調整呼吸。
頭船的灘師打了旗號,後頭的船一條條靠上來,在灘上游泊定,誰也不敢亂動。
「過崆嶺灘,只能一條一條放。」向朗解釋道,「全部一起下,會撞在一起,人船俱碎。」
但見頭船解纜,緩緩駛入灘口。
李遺這才看清了崆嶺灘的模樣。
江心立著一塊大礁,黑沉沉的如同水中巨獸露出背脊。
江水衝到礁上,激起丈高的白沫。
可以看到江水在礁後激起一個巨大的漩渦,如同黑洞,讓人觸目驚心。
灘師立在船頭,忽然大喝:
「對準礁石,沖!」
李遺汗毛頓時炸起,趙廣跳起來罵道:
「瘋了!對著礁石沖,不是送死嗎!」
灘師不理他,只是死死盯著江心那塊礁,一遍遍吼:「穩舵!穩住!對準!」
船頭直直朝礁石撞去。
三十丈,十丈……
李遺本能地想要閉上眼睛,卻又強行睜大著眼。
眼看就要撞上的剎那,船頭忽然被一股大力一甩,硬生生偏開半丈,擦著礁身,滑了過去。
浪頭嘩啦地灑下,把甲板上的人從頭到腳澆得濕透。
待水霧散去,船已經過了灘,平穩地漂在江面上。
灘師這才回過頭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黃牙:
「郎君,這灘里的水,是迴旋的。船若躲礁,必被回浪橫打,十有八九要翻。」
「唯有正對礁石沖,借那迴旋之力一甩,船頭自會偏開。」
「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行船法,叫『對我來』。」
向來大膽的趙廣,已經癱坐在甲板上,嘴裡喃喃:「對我來……對我來……」
李遺抹了一把臉上的水。
也不知是不是精神高度緊張,過了灘之後,暈船的感覺居然消失了。
接下來,船隊一條一條放灘。
放到第七條,船隻過灘時舵慢了半拍,船尾擦上一處暗礁。
「喀喇」一聲悶響,船身猛地一歪。
灘師臉色大變,連聲嘶吼:「搶灘!搶灘!」
篙工拼了命地撐,把船硬生生頂到岸邊淺灘上。
船尾已經進了水,半截浸在江里。
民夫跳下水,七手八腳地搶運糧袋。
可還是晚了半拍。
搶上來的那幾袋,已經濕了半邊,只能攤在礁石上晾。
向朗卻是淡定得很,只吩咐把破船拖上岸修補,明日再跟上來。
「行船過灘,折損在所難免。」
李遺苦笑點頭。
他又豈會不知這個時代運糧的難處?
水運,已經是最快最省事的辦法。
走陸路,只會損耗更多。
又行了一日,江面漸寬,山勢漸矮。
忽然,前方出現幾條哨船,插著漢家旗號。
從斜刺里划過來,靠上船隊,驗過符節,這才打旗放行。
再往前,便是水軍駐地。
同時也是大漢所能控制最後一段水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