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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豈有送到就回的道理?

2026-09-21 15:37:34 作者: 乙蒼

  迎接的將領約莫三十上下,一身戎裝。

  向朗一看到他,老臉上頓時笑開了花:

  「巨違,果然是你在此駐守!」

  那將領微一躬身:

  「奉陛下之命,在此處轉運大軍糧草,方才望見船隊,還不敢相信,不曾想真是叔父親自送糧前來。」

  來人正是向朗的侄子向寵,官拜牙門將。

  向朗點頭:「好好好!定是陛下知你熟知此處地形,故而如此安排,甚好!」

  當下拉著向寵,將眾人一一引見。

  聽到李遺是李都督之子,向寵忍不住地多看了幾眼:

  「這位便是陛下盛讚的李郎君?」

  「見過向將軍。」

  見過禮,李遺有氣無力地嘆了一口氣。

  這件事是過不去了嗎?

  跟朝中諸公反著來,果然讓人印象深刻。

  向寵看到他這般模樣,只覺得這位李郎君多半是身體孱弱,有些吃不消這一路的勞累。

  再聽到「趙將軍次子」幾個字時,又多看了趙廣一眼。

  嗯,趙郎君不愧是將門之後,比李郎君有精神多了。

  見到龐宏,開口道:

  「不想龐士元後人,竟已長大……」

  見完了禮,向朗迫不及待地問向寵:

  「吾侄,前方戰事如何了?」

  向寵道:

  「陛下大營已進駐猇亭,黃將軍督兵江北,張將軍兵圍夷道。」

  向朗熟知從秭歸到夷道這條線的地形,略一思索,便連連點頭。

  

  繼而撿起一根枯枝,在地上畫了一條線,代表大江。

  然後又在線的兩頭,畫了兩個小圈圈,中間擺上一顆小石頭。

  用樹枝指地示意,轉頭對李遺笑道:

  「黃公衡在江北,一可防止偽魏南下,二可牽制吳軍大營。」

  再指了指中間的小石頭:

  「猇亭正在夷陵與夷道之間,陛下駐此,與黃將軍成犄角之勢。」

  「既可看住吳軍大營,又可威脅夷道。」

  「一旦夷道易手,大軍即可渡江北上,直入南郡。」

  「若是陸遜沒有防備,恐怕後路亦要被切斷,妙哉!」

  趙廣一聽,頓時兩眼放光,跟著喊:

  「妙!妙啊!」

  李遺瞟了趙廣一眼。

  你看懂了嗎就妙妙妙?

  事實上,縱觀整個三國歷史,真正用堆人命的方式,強行破城的戰例不是說沒有,但只能說是很少。

  長期圍困,斷其糧草,逼守軍不得不開城投降,才是這個時代攻城的主流。

  想要強攻,最好的辦法就是趁敵不備,急襲破城。

  余者,不過是輔以水攻、內應、誘敵出城等諸類法子罷了。

  這也是兵法為何要說十則圍之。

  圍住,斷糧,斷援。

  然後用人命去填。

  填到最後,說不得還得讓出一個口子,特意讓守軍出逃……

  張南手頭那點兵馬,感覺夠嗆能拿下夷道。

  要不說向公和馬幼常的關係好呢!

  這紙上談兵的愛好……

  正思量間,李遺感覺到有目光落到自己身上。

  抬頭看去,正是向寵。

  兩人目光一觸,各自別開,都沒開口。

  默契地不去打擾向朗的興致。

  當日,一行人在秭歸安頓下來。

  李遺本以為,自己等人最多不過是在秭歸休息幾天。

  只待休整完畢,就返回錦城。

  哪知第三日清晨,李遺還沒睡醒,帳簾「嘩啦」一聲被掀開。

  趙廣沖了進來,滿臉放光:

  「兄長!快起來!」


  「前方傳來軍令,讓咱們運糧去猇亭!」

  李遺猛地坐起,頓時睡意全無。

  猇亭?

  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再一次得到肯定答覆後,李遺一骨碌爬起來,匆匆收拾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一把推開趙廣,直接奔去找向朗。

  「向公,我們不是只須送糧到秭歸嗎?怎麼又要去猇亭?」

  向朗拈鬚而笑:

  「眼下戰事吃緊,民夫運糧到此,要麼去前方修營壘,要麼轉運糧草,豈有送到就回的道理?」

  李遺頓時大驚失色。

  但見向朗又看向李遺,繼續微笑:

  「且此次你籌糧有功,如今還沒有見到陛下,就此返回,豈非功虧一簣?」

  江風吹過,吹走了暮春里隱隱泛起的一絲燥熱,讓李遺感到一絲涼意。

  從向朗處離開,李遺看向江面,長吁了一口氣。

  千逃萬逃,沒想到最後還是被送去猇亭……

  果然,自己還是太年輕。

  要不說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,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呢?

  想要改變歷史,終是要付出代價。

  李遺向天豎起了一根中指。

  很顯然,這賊老天多半是看到自己想要逆天而行,乾脆給自己來波大的。

  你以為我就怕了?

  大不了到時候緊跟在劉備身邊……

  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都能跑回永安,沒道理一個十七歲的小伙子跑不動。

  次日一早,糧船解纜,自秭歸順流東下。

  從秭歸到夷陵,是百餘里峽江,也是江水最險處。

  偏偏此時正值暮春,桃花水漲,江水比平日又急了幾分。

  兩岸石壁如削,灘險流急,浪頭拍崖,聲如悶雷。

  每條船頭都站著一個人,那是峽江特有的灘師。

  有了他們的帶領,向朗才敢讓船隊上路。

  正所謂下水五日,上水百日。

  意思是說,從蜀地到夷陵,順水五天,逆水要拉縴一百天。

  運糧乃是順流,可以說比較安全——雖然李遺覺得一點也不安全。

  這一路都沒有暈船的他,此時被晃得肚子翻騰不已。

  向朗偏偏饒有興趣地指著前方問:

  「存之,可知此峽為何叫空舲?」

  李遺腦袋隨著船隻亂晃,趁機把湧上來的酸水吐出船外。

  「舲者,船也。」

  向朗解釋道:

  「此峽水急灘險,古來行船至此,皆須卸空貨物,人亦登岸,放空船而下,方敢過峽,故得名空舲。」

  李遺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滿載的糧船,大著嗓門,努力蓋過水浪聲:

  「咱們這船上的糧……總不能再卸回岸上去吧?」

  「自然不是。」向朗大笑,「船想不空,就看灘師本事如何。」

  等第二日船隊行至崆嶺灘,李遺終於知道了為什麼要放空船。

  未見險灘,先聞悶雷從峽谷深處滾滾而來,來回撞擊著兩岸崖壁。

  李遺捂著有些發悶的胸口,努力地調整呼吸。

  頭船的灘師打了旗號,後頭的船一條條靠上來,在灘上游泊定,誰也不敢亂動。

  「過崆嶺灘,只能一條一條放。」向朗解釋道,「全部一起下,會撞在一起,人船俱碎。」

  但見頭船解纜,緩緩駛入灘口。

  李遺這才看清了崆嶺灘的模樣。

  江心立著一塊大礁,黑沉沉的如同水中巨獸露出背脊。

  江水衝到礁上,激起丈高的白沫。

  可以看到江水在礁後激起一個巨大的漩渦,如同黑洞,讓人觸目驚心。

  灘師立在船頭,忽然大喝:

  「對準礁石,沖!」

  李遺汗毛頓時炸起,趙廣跳起來罵道:


  「瘋了!對著礁石沖,不是送死嗎!」

  灘師不理他,只是死死盯著江心那塊礁,一遍遍吼:「穩舵!穩住!對準!」

  船頭直直朝礁石撞去。

  三十丈,十丈……

  李遺本能地想要閉上眼睛,卻又強行睜大著眼。

  眼看就要撞上的剎那,船頭忽然被一股大力一甩,硬生生偏開半丈,擦著礁身,滑了過去。

  浪頭嘩啦地灑下,把甲板上的人從頭到腳澆得濕透。

  待水霧散去,船已經過了灘,平穩地漂在江面上。

  灘師這才回過頭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黃牙:

  「郎君,這灘里的水,是迴旋的。船若躲礁,必被回浪橫打,十有八九要翻。」

  「唯有正對礁石沖,借那迴旋之力一甩,船頭自會偏開。」

  「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行船法,叫『對我來』。」

  向來大膽的趙廣,已經癱坐在甲板上,嘴裡喃喃:「對我來……對我來……」

  李遺抹了一把臉上的水。

  也不知是不是精神高度緊張,過了灘之後,暈船的感覺居然消失了。

  接下來,船隊一條一條放灘。

  放到第七條,船隻過灘時舵慢了半拍,船尾擦上一處暗礁。

  「喀喇」一聲悶響,船身猛地一歪。

  灘師臉色大變,連聲嘶吼:「搶灘!搶灘!」

  篙工拼了命地撐,把船硬生生頂到岸邊淺灘上。

  船尾已經進了水,半截浸在江里。

  民夫跳下水,七手八腳地搶運糧袋。

  可還是晚了半拍。

  搶上來的那幾袋,已經濕了半邊,只能攤在礁石上晾。

  向朗卻是淡定得很,只吩咐把破船拖上岸修補,明日再跟上來。

  「行船過灘,折損在所難免。」

  李遺苦笑點頭。

  他又豈會不知這個時代運糧的難處?

  水運,已經是最快最省事的辦法。

  走陸路,只會損耗更多。

  又行了一日,江面漸寬,山勢漸矮。

  忽然,前方出現幾條哨船,插著漢家旗號。

  從斜刺里划過來,靠上船隊,驗過符節,這才打旗放行。

  再往前,便是水軍駐地。

  同時也是大漢所能控制最後一段水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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