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武二年三月。
夷道城下,漫山遍野,黑壓壓一片,全是蠻兵。
這些五溪蠻兵,是馬良持節入武陵後,召到漢家旗號下的。
以沙摩柯為首的諸部渠帥,皆是椎髻跣足,臂纏藤條。
「咚咚咚!」
鼓聲如雷。
第一通響鼓畢,城下的蠻兵起了一陣騷動。
「咚咚咚!」
第二通鼓,幾個渠帥揮舞環首刀,用夷語呼叫著什麼。
蠻兵躍躍欲試。
第三通鼓。
上千蠻兵齊聲怪叫,開始朝著城牆撲去。
沖在最前頭的,扛著十幾架新紮的雲梯。
梯子乃是濕木做成,一看就知道是臨時打造。
城頭上的孫桓,並沒有急著下令。
他按刀立在垛口後頭,看著那片人潮逼近。
這些蠻兵,看起來氣勢洶洶,頗為嚇人。
但仔細觀察後,就可以發現,根本沒有陣型,沒有層次,只知道人擠人往前沖。
兩百步。
一百五十步。
一百步。
「放箭!」
「梆梆梆!」
梆子一響,箭雨自城頭射下。
沖在前頭的蠻兵紛紛倒下。
但後面的蠻兵卻是悍不畏死,直接踩著前頭的屍首,還在往前沖。
「砰」的一聲,一架雲梯搭上了垛口。
緊接著,第二架,第三架。
蠻兵咬住刀背,手腳並用往上爬,黑壓壓一片,像螞蟻上樹。
「檑木!」
檑木順著梯面砸下去,帶下去一串慘叫。
「滾石!」
「沸湯!」
一鍋鍋燒得滾沸的開水當頭澆下,爬城的蠻兵皮開肉綻,慘嚎聲不斷響起。
還沒有摸到城頭,蠻兵就被打退了下去。
退得比來時還快,如潮水回落,只留下一地屍首,和幾截斷梯。
一個時辰後,鼓聲又起。
又涌了上來。
如此反覆,一日三攻。
張南領著五千精兵在後方壓陣,始終沒動。
他看得非常清楚:蠻兵攻得凶,敗得也快。
這些蠻兵勇則勇矣,卻是沒有陣法,只知道一古腦往前沖。
張南嘆了一口氣,對此他也沒有什麼好辦法。
能讓蠻兵按鼓聲上前,就已經很難得了,不能要求更多。
馬良站在他身邊,遙望夷道城,但見城頭旗幟不亂。
兩條白色眉毛都湊到了一起。
沒想到這個孫桓看著年輕,守城卻是頗有章法。
想到這裡,他只覺得這城池,恐怕沒有這麼容易拿下來,轉身問向張南:
「張將軍,你以為如何?」
張南搖頭:「今日先到這裡吧,暫且收兵。」
看到蜀軍再次退兵,城頭上的吳軍一片歡呼。
孫桓卻沒有笑。
他扶著城垛,望向江北方向。
他問左右:
「江北大營,可有援軍前來?」
左右面面相覷,低聲道:
「回將軍,沒有。」
孫桓的臉色微微有些陰沉。
眼下守城或許暫時無憂,畢竟城下多是蠻人,不擅攻城。
可孤城難守,援軍久不至,城中將士的心氣,誰知道能維持多久?
從蜀軍攻城開始,他就親自登上城頭,為的就是鼓舞士氣。
同時也是告訴全城將士:他要與城池共存亡。
「再派人去!」孫桓沉聲道,「就說夷道危急,請大都督發兵!」
信使連夜乘快船渡江西上。
次日,陸遜的回信到了。
信上只有幾行字:劉備此乃疑兵,不足為慮。將軍務守夷道,勿失。
孫桓看完,勃然大怒,當場就把信撕了個粉碎。
左右大驚:「將軍?」
孫桓「嗆啷」一聲,他拔出劍來,指著江北,怒喝:
「陸伯言!若是荊州有失,吾必殺汝!」
將士們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出聲。
孫桓雙目赤紅地盯西北方,似乎想要看到遙遠的江北大營。
最後,他恨恨一劍剁到城牆上,轉身喝道:「繼續守城!」
援兵不至,那是陸遜的事,他就算再怒氣衝天,也不可能棄城。
而江北的吳軍大營,隨著孫桓的使者一個接一個來,一個比一個急。
大營諸部,卻仍是一動不動。
諸將再也按捺不住了。
這一日,韓當直奔中軍帳。
帳前守衛橫戟欲攔:
「韓將軍,大都督有令,無召不得擅入!」
韓當鬚髮皆張:
「滾開!今日若是不讓吾進去,那便在帳前殺了我!」
「否則,老夫便硬闖此處!」
守衛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臉上頗是為難。
帳內,傳來陸遜的聲音:「請韓老將軍進來。」
韓當冷哼一聲,按劍而入。
見了陸遜,也不行禮,劈頭就問:
「大都督可救孫安東乎?」
陸遜放下手中書卷,抬起頭,緩緩道:
「未可。」
韓當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怒火,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:
「你當初說不能與蜀軍相爭,白白讓出數百里,吾等即便不服,那也是聽了!」
「如今蜀軍兵圍夷道,安東中郎將一日三報,你仍是無動於衷!」
「地不要,人也不救,你到底想要做什麼?!」
「莫不成,是與蜀人暗中勾結,作為內應?!」
最後一句,直接誅心。
陸遜終於抬起頭,語氣卻仍是平靜:
「孫安東,公族也,見圍已困,奈何不救?」
不等韓當開口,他接著道:
「安東得士眾心,城牢糧足,無可憂也。待吾計展,欲不救安東,安東自解。」
韓當聞言,忍不住地譏笑道:
「你也有計?你能有什麼計?」
陸遜淡淡道:
「吾之計,乃機密也,不能為人所道。」
韓當指著他,怒極而笑:
「好好好!你果真不出兵耶?」
陸遜搖頭:「不出。」
韓當雙目怒紅,死死地盯著陸遜。
陸遜低頭,重新看書,隨口道:
「老將軍若是無事,還請回吧。」
韓當咬牙半晌,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:
「既如此,那就莫怪老夫,向至尊告知這軍中一切!」
陸遜不語。
韓當猛地轉身,大步出帳。
帳外,不知何時,已經圍了一群將領。
韓當站在帳前,大聲對著諸將說:
「走!吾等聯名,向大王稟報!」
言畢,大踏步離去。
諸將沉默地跟隨其後。
很快,一封聯名書信,被緊急送往武昌,往吳王孫權的案頭。
「大都督陸遜,怯懦避戰,坐視孫安東受圍而不救,軍心浮動,恐生大變……」
信末,韓當第一個按了手印。
朱然、宋謙、潘璋、徐盛……十幾員戰將,依次按下。
正當張南抓緊時間圍攻夷道,吳軍大營諸將聯名告狀的時候,李遺等人,終於把糧草運到了秭歸。
秭歸是東征大軍的屯糧重地。
再往前,出來峽口,就要直面吳國水軍。
季漢的戰略水軍,早在荊州一役中損失殆盡。
此次跟隨劉備出戰的水軍,本質上是一支武裝運輸船隊。
或許可以靠著地形,配合陸上守軍,扼住峽口。
但終究是缺乏和吳人水軍正面作戰的能力。
若是真讓他們前去與吳國水軍硬碰,那是萬萬不行的。
所以劉備在到達夷陵之後,命吳班和陳式率水軍扼守兩岸。
一方面是策應黃權,一方面是保護糧道。
劉備自己則是率領中軍舍船上岸,沿南岸繼續東進到猇亭,這停了下來。
秭歸屯營,一員將領早已前來迎接:
「叔父,辛苦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