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潘將軍請起!」
陸遜甚至親手把潘璋扶了起來。
「勝敗乃兵家常事。將軍暫請先歇息,某有幾句話,要問將軍。」
這一下,不但潘璋愣住了,就連眾將都有些摸不著頭腦。
韓當悄悄把邁出的腳收了回去。
陸遜不但拉著潘璋坐下,而且還問起話來:
「敢問將軍,漢軍營門前的陷阱,共有幾處?如何設置?」
「回大都督,末將只見到一處……坑中置鑼,坑底立木籤。」
「營中設篝火幾堆?」
「約莫……二三十堆。」
「伏兵自何處殺出?」
「三面,皆自山上來。」
「山下可還有漢軍營盤?」
「有,零星的,未及拆除。」
……
兩人一問一答,聽得眾將都有些不耐煩了。
折了一千多人,你不問罪就罷了,也不整軍?
光問有什麼用?
終於,陸遜問到了最後一句:
「將軍夜入營中,可見漢軍營寨?以何相連?」
潘璋想了想:
「木柵,皆是木柵。」
眾人覺得更奇怪了。
營寨用的木柵,這不是常識嗎?
誰家不用木柵?這還需要問?
這陸伯言,莫不是讀書讀傻了?
陸遜聞言,緩緩起身,踱了兩步。
忽然輕輕地笑出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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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都督?」韓當忍不住道,「折兵千餘,何喜之有?」
陸遜轉過身,目光灼灼:
「某之喜者,乃是已經想到,如何破劉備之法。」
破劉備?
就憑你問了幾句?
眾人半信半疑。
「請諸位將軍試想。」
陸遜走到輿圖前,手指點著山上的連營:
「劉備連營百里,木柵相接,帳幕多有茅草竹木。」
「眼下正值盛暑,草木枯燥如薪柴,一旦火起,則諸營俱燃!」
此話一出,所有人幾乎一下子就反應過來:
「火攻!?」
陸遜點頭:
「劉備憐憫漢兵,自作聰明讓全軍退入山林避暑。」
「殊不知,此時已是伏末,少雨乾旱,再加日烈,山林一旦著火,正是漢軍的最佳葬身之地。」
眾將一聽,頓時精神大為振奮。
對啊!
蜀軍現在都躲在山上,直接放火燒山,就能燒死他們!
火攻好啊,火攻妙哇,火攻頂呱呱!
當年周都督一把火燒得曹阿瞞逃回了北方。
沒想到今日陸都督又想再燒一把火,把劉備趕回蜀地!
興奮過後,韓當最先冷靜下來,他似是想到了什麼,神色微微一變,提醒道:
「大都督,眼下乃是盛夏,刮的是東南風,若是放火,那火勢怕不是要往吾等這邊蔓延?」
此言一出,頓時如同一盆冷水,澆到眾人頭上。
唯有陸遜,神色不變,從容一笑:
「韓老將軍所言甚是,此時盛夏,多刮東南風,劉備久居荊州,又豈會不知這個道理?」
「故而他敢把營帳遷至山上,未必不是與韓老將軍存了同一心思。」
「那大都督還……」
陸遜斂起笑容,看向外頭已經開始變得白亮的天空,緩緩道:
「劉備,猾虜也。若非多刮東南風,又豈能麻痹他?」
他神色一肅:
「傳令!各營多備茅草火種,將士每人一束,聽候號令!」
有將遲疑:「大都督,這……」
陸遜也不多言,轉身從案後取過符節,高高舉起:
「軍令有常,不可犯矣。」
這半年來,眾將最怕的,就是這面符節。
帳中再無二話,齊齊抱拳:
「喏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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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百里之外秭歸的碼頭,李遺帶人把最後一船糧裝上船,長出一口氣。
從龐宏遞到他手裡的帳簿中可以看到,這裡面有相當一部分的糧食,是連殼都沒去的麥子。
兩人對視一眼,沒有說話。
但心裡清楚這意味著什麼。
當夜,運糧隊是在秭歸休息。
李遺趁夜把隨身的幾樣東西一樣樣收拾好。
馬超的贈劍,幾塊乾糧,幾塊紅糖,一小包鹽,水囊……
想了想,又從行李里翻出一張簡圖。
就著燈光,把自己這幾個月打聽到的渡口、山道、能補給的水源,一一查看。
確定都標註出來了,這才重新收好。
雖然劉備看起來已經把自己的提醒聽進去了。
但李遺自然不可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別人身上。
他已經儘可能地去改變了,但問題就在於自己的實力太弱了。
連個軍中基層將校都算不上。
只能帶一群青壯搞後勤運糧。
而這種國運級大事,終歸是有著巨大的歷史慣性——如果真的能改變,那自是最好。
但行走江湖,安全第一。
多做一些準備總是沒錯的。
幾日後,李遺等人順流來到水寨,發現這裡的盤查突然嚴格了起來。
明明前後不過十來天的時間,就算前些日子前去吳軍大營挑釁,也沒像現在,處處透露出一股緊張。
曾經被李郎君當成罵陣陪練的水軍主將吳將軍,也不知道哪去了,沒有露面。
好不容易上了岸,車隊沿江而下,朝著猇亭的方向,緩緩東行。
江在左,山在右,中間一條官道,塵土飛揚。
午後的日頭曬得人睜不開眼,僅僅是走了小半日,眾人就被乾渴得受不了了。
李遺下令停下休息,眾人就著江水洗臉,牛飲的牛飲,癱坐的癱坐。
李遺坐在樹蔭下,舉著個水囊咕咚咕咚地喝個不停。
這鬼天氣,明明肚子喝脹了,一動裡面就嘩啦嘩啦地響。
偏偏嘴上就是覺得渴,一直想要喝。
「兄長,」趙廣湊過來,「我怎麼覺得,好像有點不太對……」
「哪裡不對?」
「我怎麼覺得,這一路上的營盤位置都變了?」
「那又如何?」
趙廣撓撓頭,「只是覺得古怪……」
李遺沒有轉過去看,只是抬頭望向對岸。
夷陵依舊只是個模糊的輪廓。
他又喝了一口水,隨口說道:
「暑氣太盛,平地無蔭,將士們受不了了,除了上山避暑,還能如何?」
「可是……」趙廣撓撓頭,想說什麼,「總覺得這個仗……」
「閉嘴!」李遺喝止了他,指了指那邊的幾頭滇池駒,「看到馬上那幾個包裹沒有?」
「看到了。」
「看好它們,別丟了。還有,照顧好這幾匹馬,沒事別騎著它們。」
李遺抬頭看了看,只覺得這天氣悶熱得不行。
南方夏天多雨,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了。
過了夷陵江段,也不知道是不是白日裡喝了太多水,李遺被尿憋醒,迷迷糊糊地披衣出帳。
山風吹過來,涼爽無比,李遺一個激靈,抖了抖。
他正要轉身回去,忽然瞥見遠處山脊上,有幾點火光,忽明忽暗。
李遺睡意一下子全無,心猛地提了起來。
「來人!」
巡夜的軍士應聲跑來。
李遺指著山脊:「那是什麼?」
軍士看了一下,面有古怪之色,看向李遺:
「回郎君,那是軍中的營帳燈火?」
李遺揉了揉眼,哦哦兩聲,歉然一笑:
「是某沒睡醒眼花了,見諒,見諒!」
面對陛下親封的謁者,軍士能說什麼?
只能是沖他拱了拱手,又沒入黑暗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