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天更悶了。
黃昏時分,天色比平日暗得多。
灰色的鉛雲,低低地壓下來,遠遠望去,尾雲似乎就貼在江面上一般。
陸遜站在船頭,吹著江風,望著對岸。
此時的他,換上了一身盔甲,再沒有前些日子的寬袍緩帶。
韓當有些憂慮,低聲問道:
「大都督,這天氣看著,說不定會下雨。要不然……還是再等一等?」
陸遜目光盯著江南,只是搖頭:
「韓老將軍,不必擔心。」
他抬頭看了看天,繼續說道:
「眼下正值伏旱,不似前兩個月,梅雨連綿不絕。」
說到這裡,他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:
「欲以火攻破劉備,唯有這十數天時間。」
「伏旱之際,山林乾燥,最是利火攻,正是縱火燒山的好時節。」
韓當仍是有些猶豫:「萬一……」
「放心,沒有萬一。」陸遜斷然道,「機不可失,時不再來。」
這是他等待已久的機會。
天色慾雨,劉備才會放鬆警惕,不會刻意防火攻。
此時的陸遜,終於再沒有往日的儒雅,目露凶光。
莫看他在人前時,對蜀人罵陣之事輕描淡寫。
但誰又知他心裡實則憤恨已極?
陸氏宗族百餘口,因為孫策的圍城,餓斃者半,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。
他為孫氏犬馬,更娶孫氏之女,亦是事實。
當日被當眾揭開這血淋淋的傷疤,他豈會無動於衷?
於是不再猶豫,當場布置各部:
「朱然率五千精兵,由北至南,破蜀軍前部!」
「韓老將軍所部,往西取涿鄉,切斷蜀軍後路!」
「潘璋部,攻劉備中軍外圍馮習部!」
「某親率中軍,自東面縱火燒山!」
「徐盛、諸葛瑾、駱統、周胤諸部,隨某同往!」
「派人去夷道通知孫安東,可以出城殺敵矣!」
眾將齊齊抱拳:「喏!」
然後各自散去準備。
這時,江風猛地颳起,吹得旗幟獵獵作響。
遠在四十里之外,李遺一行已經安營完畢。
龐宏被江風吹得眯起眼睛,他抬頭看看天,來到李遺身邊:
「兄長,平日裡此時日頭還未下山,今日天色這般暗,說不定要下雨。」
李遺也跟著抬頭,看著天邊黑沉沉一片。
「怕是要下。」他點了點頭道,「傳令下去,糧車蓋好油布,人尋高處歇。」
龐宏領命去了。
待把一切都安排妥當,眾人這才安歇下來。
李遺白日裡水喝得太多,夜半時分,再被尿憋醒了。
他迷迷糊糊披衣出帳,來到劃定的便溺處,撩起袍子。
一道粗水線把地面滋得嘩嘩作響。
完了,他抖了兩下,打了個哆嗦,提著袴帶就往帳子方向走。
走了兩步,袴帶還沒系好呢,身體就僵住了。
剛才我是不是看到了什麼?
他猛地轉過身來。
東邊。
遠處的山脊上,有火光,星星點點。
這是連營的火光。
按理來說,距離越遠,火光越小。
但為什麼最遠的地方,會有那麼大的一坨暗紅?
那一點暗紅,甚至變得越來越大。
然後,陡然間燒成了一條線。
火線自己還會爬動,越來越長,越來越粗,如同一條火蛇,不斷蔓延。
李遺張著嘴,瞪著眼,身體僵住了。
直到一陣狂風灌到肚子裡,這才把他吹清醒過來。
遠處的大火,借著風勢,再次擴大……
李遺仿佛能聽到「轟」的一聲,那火便趁著風勢燒穿了半座山。
火焰翻卷,不斷地往自己這個方向卷過來……
無數火星被風卷上半空,不斷飛舞。
李遺哆嗦著嘴唇,最後只罵出一個字:曹!
畜生啊!
真他媽畜生啊!
放火燒山,他媽的應該判死刑!
李遺轉身就跑,同時叫出這輩子最悽厲的叫聲:
「起來,快起來!」
跑了兩步,又不得不彎下腰去,把掉到腳面上的袴提起來——方才袴帶還沒系好。
實在是太過手忙腳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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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看著大火已經燒了起來,朱然率五千人,直撲漢軍最前沿的營盤。
那裡只有零星燈火。
哨卒才堪堪敲響銅鑼,就被砍翻了。
五千人如尖刀一般,順著木柵之間的通道,如入無人之地。
他們走到哪裡,火就點到哪裡。
潘璋則是率軍直撲馮習營寨。
火光里,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影。
「馮習!」他嘶吼著沖了上去,「你教某看看,今日是誰跑!」
馮習正在指揮將士防守,再次看到潘璋,怒火心頭起:
「吳狗!還敢再來!」
兩軍在山坡上殺到一起。
而在更深處,陸遜親率主力,會同徐盛、諸葛瑾、駱統、周胤諸部,直撲劉備的大營。
中軍大營,劉備已然披好甲,端坐於大帳內。
向朗有些慌亂地衝進來:
「陛下!」
但一看到劉備面色平靜,他立刻又換成了正常步伐,只是聲音里有壓不住的微微顫抖:
「陛下,吳人果然是要火攻!」
劉備這才起身,來到帳外。
但見東面和北面,皆是火光四起。
他緩緩問道:
「馮習張南等部,可有消息傳來?」
「尚未。」
「那就說明不要緊。」劉備冷笑,抬頭看天,「陸遜此子,最是陰毒,居然選在今夜縱火。」
這種天氣,很明顯夜裡會有降雨,火攻最是不利。
陸遜偏偏反其道而行之。
若非李存之提醒,恐怕自己已經中計。
話音剛落,但見猛地又是一陣狂風。
火趁風勢,舔著山林,迅速燒到了大營的前一個山頭。
然後,不受控制地向另一個山頭蔓延而去。
而張南所在的營地,根本不受火勢影響。
「怎麼回事?」
這一下,就連陸遜都有些意外。
為什麼漢軍的營地能避開火勢?
「快派人去查看!」
前方很快就傳回了消息:
「大都督,那漢軍營地周圍,草木被伐光了,皆是空地,故而火勢無法燒入營中……」
徐盛頓時又驚又怒:「這蜀人難道早有所料?」
陸遜目光一閃,問道:「那空地有多寬?」
「約有四五丈……」
「四五丈?」陸遜眉頭一皺,「劉備難道當真早有準備?」
徐盛急聲道:「那怎麼辦?」
陸遜沒有回答,他抬頭看了看天,黑色天空,隱隱有雷電在閃鳴。
「轟隆!」
劉備同樣也在抬頭看天,突然笑了起來:
「要下雨了!」
向朗扶了扶頭上的介幘,他感覺這個山風實在太大,快要把自己的頭幘吹跑了。
「陛下,那現在怎麼辦?要不要讓諸營出擊?還是……按計劃退到馬鞍山?」
「不急。」劉備哈哈大笑起來,「先讓諸軍守好營地,且待雨落下來再說。」
轟隆!
一條長長的閃電,落在山頂上。
然後,黃豆大的雨水就落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