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豆大的雨點,落在山上,落在山火里。
落在數萬人仰起的臉上。
「下雨了!」
「下雨了!!」
「老天有眼啊!」
漢軍營中,歡呼聲此起彼伏。
陸遜站在雨中,一動不動。
雨水順著他的甲冑流下來,滲入了甲冑,染濕了衣服。
徐盛抹了把臉,湊上來,聲音焦急:
「大都督,這雨……」
「等。」
陸遜吐出一個字。
徐盛還想說些什麼,但他抬頭看了看天,最後還是退到一邊。
一陣狂風吹過,雨被吹斜了,讓人感覺似乎一下子就變小了。
「嗯?」
徐盛伸出手,發現居然不是自己的錯覺。
「這雨……」
「伏旱雷雨,聞雷即雨,風過即止,來得快,去得更快!」
陸遜臉上露出微笑,難得地解釋了一句。
劉備不會真的以為,自己敢在這個時候發動火攻,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吧?
似乎是印證了他的說法,原本厚厚的雲層消散了一些,露出幾顆寒星。
沒過一會,雨果然停了。
陸遜緩緩抽出了腰間的劍,指向漢軍大營的方向。
「全軍聽令!」
「攻!」
徐盛大喜,拔出長刀,正欲上前。
只聽得陸遜又說道:「徐將軍,你帶人從南邊繞過去。」
陸遜盯著某個方向,「我觀那邊,營盤略顯凌亂,你去試試,能否突破。」
「喏!」
喊殺聲再起。
陸遜集中兵力,開始猛攻張南所部。
而此時,南邊的山頭,大火本來已經被雨遏制住了,火勢小了下去。
哪知一陣山風吹過,暗紅的餘燼頓時復燃。
火線像一條甦醒的蛇,再次亂竄。
更可怕的是,江風和山風混到一起,風向竟不再是固定方向,而是變得飄忽不定起來。
大火借著風勢,甚至開始從南邊逼了過來。
張南提刀站在營柵後,渾身上下都是黑的。
「都給我穩住!」他嘶聲大吼,「火過不來!穩住!」
陛下早已下令,要防火攻。
所以諸營都做了準備。
這山火看似猛烈,但此時營中將士,卻是沒有多少慌亂。
面對吳軍的猛攻,營寨紋絲不動。
正當張南有條不紊地組織抵抗,同時等待陛下反攻的號角時,南邊忽然傳來了營嘯聲。
他猛地轉過頭去,但見南邊人影幢幢,正向這邊湧來。
張南心裡頓時湧起一股不妙。
要知道,那邊可是五溪蠻的營地。
那些蠻兵,打仗時個個悍不畏死。
但有一個致命問題,那就是沒有任何軍紀。
所以才特意把他們安排在南邊,不用直面吳人。
但……
千算萬算,竟是沒有算到,山火再次逼近的時候,再加上吳兵居然繞過去,把蠻兵逼炸營了。
成千上萬的蠻兵,光著腳,扔了刀,怪叫著往北邊湧來。
張南目眥欲裂:「沙摩柯!你們在做什麼!」
蠻兵對天地最是敬畏。
夜裡又是火又是雷又是雨,再看到從黑夜裡殺出來的吳兵。
蠻人緊繃的神經終於挺不住,發生了營嘯。
「天火!天火!」
「是天神下罰,快走,快跑!」
……
混亂的蠻兵,莫說找不到沙摩柯。
就算是能找到,也不可能控制得住這混亂的嘯營。
「停下!別過來!」
「再過來放箭了!」
漢軍哨卒的喊聲,被淹沒在蠻兵的洪流里。
營柵被撞開了。
張南營地的南面,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。
「蠻夷!」張南勃然大怒,「放箭!攔住他們!攔住他們!」
「蓬蓬蓬!」
蠻兵倒下了一大片。
只是蠻兵的悍不畏死,在這個時候,成了雙刃劍。
依舊無視死亡地衝過來。
正當漢軍營里的將士設法阻擋蠻兵時,吳軍精銳主力,從東面趁亂殺到。
「殺!」
吳軍如潮水一般壓了上來。
張南營,立刻陷入了兩面受敵的困境。
張南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方向。
「求援……」
他剛說出兩個字,迎面一刀就逼了回來。
張南提刀迎上。
「鏘~呲——」
兩刀交擊,在夜色中閃起一溜火星。
「死來吧蜀狗!」
「吳狗找死!」
一腳踹倒偷襲的吳軍伯卒,刀光一閃,一刀砍對方脖頸處,血如同噴泉一樣噴到半空。
張南退開一步。
只聽得耳邊風聲響起。
他又側身讓過一記劈砍,環首刀往下一劈,正削在對方手腕上。
吳兵慘叫著扔了刀,血噴了張南一臉。
又有一人挺矛刺來,矛尖直奔心口。
這一次不用張南出手,被趕到的兩員親兵一人用長矛挑開矛頭,一人直接捅穿了對方小腹。
……
張南的將領身份,在火光下尤為明顯,攻破了營寨的吳兵,全不要命地向他湧來。
「將軍!」
親兵們拼死殺到他身邊,把他護在中間。
張南手裡的刀已經砍斷了,此時他拄著長矛,血順著甲葉往下淌。
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敵人的。
他環顧四周。
南邊,蠻兵還在不斷地湧進來。
東邊,吳軍越殺越多。
很明顯,從夷道退回來,守在最東面的自己,正是吳人的主攻方向。
營寨是守不住了。
「傳令!」他嘶聲道,「全軍隨我,往中軍靠攏!」
他當先衝進亂軍。
一桿長矛在手,左突右刺。
一矛捅翻一個,橫杆一甩,又掃倒兩個。
吳軍圍了上來,一層又一層。
他的親兵,一個接一個地倒下。
最後一個,替他擋了一刀,倒在他腳邊。
張南已是血人。
矛又斷了,他搶過一把環首刀。
正欲再砍下去,只聽得一聲刺耳的交擊聲,已經是疲力的張南,踉蹌退後兩步。
眼前一個吳軍將領大踏步趕過來,再次劈下。
張南以刀擋之,手腕一麻,手裡的刀竟是被震飛了。
徐盛咧嘴一笑:「擒將!」
張南嗬嗬地喘氣:「若非蠻人為助,爾等豈能破我大營?某愧對陛下所託,唯死戰耳!」
當下轉身就撞向周圍的吳兵,想要再搶一把兵器。
三桿長矛,同時捅進了他的身體。
張南抬起頭。
火光里,他望了一眼中軍大營的方向,喃喃道:
「陛下……臣愧……」
身體緩緩倒下。
亂兵涌過,漢營盡毀。
劉備站在大帳前,望著天,臉上的笑意還沒散盡。
雨停了。
風,卻越刮越大。
火趁風勢,比剛才還要猛,火舌似乎快要舔到雲層了。
大風卷著飛火,火星像千萬隻蝗蟲。
隨著火星越來越多,終於零星地飛過隔火空地,在外圍的營寨上空飛舞。
然後落到外圍營寨的矛草上,開始起火。
蠻兵被陸遜的大軍驅趕著,滿山亂竄。
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:
「張南營被沖!」
「吳軍已破營!」
「陛下,張將軍……張將軍戰死了!」
馬良踉蹌著撲到劉備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:
「陛下,不好了,北邊,北邊出現了吳國大軍!馮領軍,快要擋不住了!」
向朗也跟著跪求:
「陛下!走吧!再不走,就走不掉了!」
如果說,張南營被攻破,仍可挽回,那麼外圍開始被點燃,事情終於朝著不可控方向發展。
面對向朗和馬良的勸說,劉備沒有動。
他望著那片被火光吞噬的山野,忽然笑了起來。
先是呵呵而笑,繼而仰天大笑。
神經質的笑聲,比哭還難聽。
「朕防了火,防了夜禁……」
「朕還伐木開路,挖壕斷火……」
「卻是沒有想到……這風……哈哈哈!」
如果這場雨能下得久一些……
如果今晚沒有這場大風……
「上天啊!」劉備張開雙臂,老淚縱橫,「你為何連這一場雨,都如此吝嗇?!」
「陛下!」
劉備笑聲頓止,咬著牙下令:「退!傳令諸營,退往馬鞍山!」
親衛們一擁而上,護著劉備往西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