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起來!都快起來!」
帳子裡的人被驚醒,一個接一個鑽出來,罵罵咧咧。
然後,所有人都看見了東邊的異常。
這漫天的大火,怎麼看怎麼不正常。
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。
「大營……出事了。」
不知是誰,喃喃地說了一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識地投向了李遺。
這裡官職最高的,就是他——李謁者。
李遺沒有說話。
因為他此時只有一個念頭:
劉大耳,你到底是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?
這時,只聽得又有人驚呼:
「那邊!」
李遺轉身看去,西北方也亮起了火光。
隱隱約約,還有喊殺聲,順著風飄過來。
他的臉色,終於大變:後路也斷了!
深吸一口氣,爬到一輛糧車上。
「諸位!」他提高聲音,「大營起火了,吳人殺過來了。」
說著,他指了西北邊:
「咱們來時的路,也已經燒了起來,退不得了!」
人群頓時一陣騷動。
李遺大手一揮,「把這些糧車都推到道上燒掉,把輜重全扔在官道上!」
民夫們轟然而動。
慌亂之中,有人發抖,有人哭喊,有人扛起自己的鋪蓋卷就想跑。
「攔住他們!誰不聽令就斬!」
李遺指著那幾個想要趁亂逃跑的民夫。
護送的兵卒亮出兵器。
民夫的騷亂這才稍停。
「燒糧車!棄緇重!」
堵在道路上的糧車很快被點燃了。
李遺最後看了一眼那些糧食。
這是他拼了命從秭歸押過來的。
罷了。
命要緊。
李遺指了指西邊山上的營帳,對著隨行的兵卒吩咐道:
「你們帶著這些民夫,前往最近的營帳安頓……」
「如果,如果實在不行,就在山上躲起來!」
陸遜只是藉助大火攻破大營,不可能把所有的山頭都燒掉。
山火燒得再厲害,多半也不會燒到這裡。
帶隊的隊率緊張地問道:「那郎君呢?不跟我們一起?」
李遺搖頭,斷然道:「我們要去找陛下!」
他轉過頭,看向東南面越來越大的山火:
「你們不用跟過來……」
隊率也看向那沖天的大火,咽了一口口水:
「郎君,這,太危險了……」
「所以這和你們無關。」李遺斷然道,「快走!」
隊率咬牙,對著李遺重重抱拳:「郎君保重!」
「走!」
當下領著民夫向西邊而走。
夜色中,有人走了幾步,就迫不及待地趁亂逃了。
李遺也不去管他們,翻身上馬,趙廣、龐宏緊隨其後。
五騎滇池駒,在夜色里向東而去。
「兄長!」趙廣在馬上喊,「現在情況不明,咱們去哪裡找陛下?」
「找人打聽!」李遺頭也不回,「無論如何都必須要找到!」
他媽的!
千算萬算,都沒算到陸遜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火攻。
前無依後無靠,後路都被人斷了,還得自己去找劉備。
現在只能相信關興和張苞臨行前的提醒,想辦法跑到劉備身邊。
正跑著,臉上覺得一陣涼意。
龐宏驚喜地叫道:「兄長,下雨了!」
「太好了!」
「不要管,眼下最重要的是,先找到陛下。」
又跑了一陣,雨沒了。
「曹!」
夜裡騎馬不方便,速度提不起來,直到天色微明時分,三人才遇到了第一撥潰兵。
三三兩兩,丟盔棄甲,互相攙扶著,從東邊逃來。
李遺勒馬攔住,亮出身份:
「某乃謁者李遺!前方出了何事?陛下何在?」
被攔的潰兵抬起頭,哭喪道:
「回謁者……吳人夜襲,放火燒山!大軍……敗了!」
「陛下呢?!」
「小的不知……小的只接到軍令,向西退……退去馬鞍山……」
「向西退?」李遺瞪大了眼,「那你們怎麼走這邊?」
沿著官道退,是西北方。
馬鞍山就在官道西邊三四里遠。
原本大營所在的官道,有一條岔道直通馬鞍山。
馬良就是走這條山路去聯絡的武陵五溪蠻。
李遺為什麼知道?
因為他在大營當後勤大隊長時,經常帶著民夫去山上伐木,對這一帶,最是清楚不過。
很顯然,陸遜率大軍自江北而來,配合火攻,三面合圍,唯有西邊有路可走。
而劉備大營所在的山頭被燒了,於是跑到另一個山頭準備死守。
潰兵們面面相覷,沒有回答。
李遺一看,就知道他們這是打算當逃兵,他提高了聲音:
「西北邊的官道已被吳人切斷,退不得!」
「跟我走,去馬鞍山,尋陛下!只有跟著陛下,才能殺出去!」
潰兵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仍是沒有說話,腳下更是沒動。
眼前這三個人,最大不過十六七歲,白淨臉,騎著幾匹矮腳馬,怎麼看也不像是可信之人。
就有老油條嗤笑一聲:
「毛都沒長齊的小子,也敢號令我等?」
說罷,擺擺手,招呼同袍:
「走走走!走這邊才能回家,往西走,難道要鑽山溝里與蠻人為伍?」
有人帶了頭,潰兵遲疑地跟上。
看到李遺三人沒有阻攔,迅速一鬨而散。
甚至還有人目露凶光,看著三人的馬匹,躍躍欲試。
趙廣一亮手裡的長槍,喝道:
「看什麼看,要滾快滾!某乃常山趙公次子,惹得某火起,一槍刺死你!」
聽到居然是趙將軍之子,那人連忙一縮,躲到人群里。
三人繼續前行。
趙廣低聲提醒道:
「兄長,吾等三人,身邊無軍士,又無陛下之令,最好還是不要去惹那些潰兵。」
方才他故意亮出名號,就是借自家大人的名聲,震懾那些逃兵。
李遺「嗯」了一聲,在這方面,他確實不如趙廣。
不過從那些潰兵嘴裡知道了確切方向,接下來就好辦了。
又行了小半個時辰,再遇到幾波潰兵。
有的順著官道逃走,有的則是向西邊山里退走。
最危險的一次,看到有小隊的吳兵,呼吼著追趕敗兵。
「不能再往前走了。」
此時天已是大亮,再往前走,容易被吳兵看到。
李遺勒住馬,從懷裡掏出那張秘密畫的簡圖,看了一下。
「往這邊走!」
一勒馬頭,直接轉向山上。
前方那條岔道多半已經是在吳兵的控制之下,所以不能再去了,只能翻山。
三人避開吳兵,混在西逃的敗兵里,尋小道翻山越嶺。
雖說滇池駒善行山路,但三人這一路過來,也是累得夠嗆。
就連馬匹,也跑廢了一匹,丟了一匹。
終於,前方出現了一個隘口,一座漢軍營盤正堵在隘口處。
說是營盤,其實只是匆忙間立起的寨子。
柵欄七扭八歪,但崗哨俱全,刀槍林立。
比起剛才那些潰兵,不知強了多少倍。
李遺精神一振,縱馬上前:
「某乃謁者李遺,求見主將!」
片刻,營門開了。
主將迎出來,李遺定睛一看,愣住了:
「向將軍?!」
向寵拱手一笑:
「李郎君,別來無恙。」
李遺大喜,翻身下馬,上下打量他:
「向將軍不是在秭歸?是何時過來的?」
向寵笑了笑:
「某過來的時候,李郎君還在夷陵城下叫罵。」
李遺:……
兩人對視一眼,哈哈大笑——劫後餘生,心生歡喜。
趙廣性急,插嘴道:
「向將軍!戰事究竟如何了?陛下何在?」
向寵收起笑容,正色道:
「前軍已經潰敗,諸營得令,退守馬鞍山。陛下就在山上坐鎮。」
李遺聞言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還能下令。
還能讓諸營「退守馬鞍山」。
說明大軍沒有全崩,至少還有一部分將士,聽得到號令。
趙廣又問:
「向將軍,既然退守馬鞍山,為何不把那些潰兵也收攏過來?」
向寵笑而不答。
李遺心頭一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