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趙廣還想要再問,李遺阻止了他:
「多謝向將軍。我等這就上山,去見陛下。」
向寵點頭:「李郎君只管順著山路走便是。」
頓了一頓,又意味深長地提醒了一句:「莫要走岔道了。」
李遺一怔。
隨後對向寵拱手道謝:「遺記下了。」
三人開始沿山道上行。
越往上,人越多。
這是激戰一夜後的漢軍,各營雜亂分布。
不少人被火燎得焦黑,臉上糊著血和灰。
或靠著樹,或直接躺在地上,懷裡抱著兵器,半睡半醒,抓緊時間恢復體力。
雖然整體看起來顯得狼狽,但仍能看出這裡面有不少精兵老卒。
在那一場大火之後,再被吳兵追趕,居然還能聚攏到這裡,甚至還能在山上安營。
典型的敗而未潰。
看這模樣,劉備多半是要讓諸軍環山列陣,準備據險自守。
這個應對確實老練。
若是昨夜裡直接順著官道潰退,說不得就要在亂軍中被人前後夾擊,一網打盡。
到了山頂,人反而少了。
大片空地上,孤零零立著一座大帳。
大帳周圍,有甲士按戟而立——白毦兵,劉備最精銳的親兵。
只是這些精銳,此時也顯得有些狼狽。
衣甲沾了不少灰土,原本頭盔上插著白色的旄羽,有些被燒焦了,有些折斷了。
不過精神不錯,站得筆直,鬥志昂揚。
李遺這一路提著的心,總算落了地。
有白毦兵在,劉備就在。
大帳外,進出的將領絡繹不絕。
李遺三人報了身份,只等了片刻,便被領了進去。
帳中,劉備坐於主位。
他身上的甲冑還帶著煙塵,鬢角的白髮,不過才十來日不見,又增加了許多。
面上有掩不住的疲憊,但脊背依舊挺直,目光依舊有神。
有些狼狽,但威儀不減。
劉備左右,分坐著兩個人。
左邊是向朗,對著李遺微一點頭示意。
看到向朗沒事,李遺再鬆了一口氣。
至於右邊,坐著一個中年男子,目光和善地看著李遺。
兩道白色眉毛,最是引人注目。
李遺第一個念頭就是:白眉大俠?
然後才冒出第二個念頭:馬氏五常,白眉最良。
心裡想著,腳下已是趨步上前,整肅衣冠,一揖到底,激動地喊了聲:
「臣李遺,拜見陛下!」
語氣真摯——劫後餘生,真情流露。
能不能完全躲過這一劫,就看這一次了。
他話音未落,身後的趙廣龐宏,也跟著泣拜下去。
劉備看著下邊的三人,神色複雜,半晌才溫聲道:
「都起來吧。」
沒想到時境如此,竟還有三個忠臣良將之後,冒著危險前來追隨。
大漢何幸!
看著三人起身,劉備收斂了自己的情緒,問道:
「爾等前去運糧,不在大營。既見火起,為何不逃命,反跑到這危險之地來?」
換成旁人,這時候正是大表忠心的時候。
但十七歲的少年,哪有那麼多心眼?
只見李遺老老實實答道:
「回陛下,臣秦命押送糧草歸來,看到前方大火,便知是吳人來攻。」
「臣等一時,亦是無措。然陸遜此賊,太過陰毒,竟派人斷了後方糧道。」
「前後失據之下,臣等三人商議,覺得前來尋找陛下,最是妥當。」
又把燒糧車阻敵、遣散民夫之事,略說了一遍。
劉備聽完,嘆息一聲:「臨危而不懼,殊為難得。」
再看向李遺,眼中有悵然之色:
「卿曾提醒我,要防陸遜火攻,我雖應之,卻是防範不足,這才有此敗。」
「若是能把那防火空地多留幾丈,說不得就能防住……」
這一次,他特意用上了卿,足見重視。
李遺不知道陸遜是如何利用火攻突破漢軍防線的。
但就憑昨夜那一場大風,除非是專業人士來操作。
否則的話,防火帶再寬,恐怕也沒有辦法完全防止到處亂竄的火星。
只能說這是天意。
李遺安慰道:
「陛下,事已至此,悔之無益,眼下最要緊的,是如何擋住吳人。」
劉備擺了擺手:
「軍中之事,爾等不用操心,朕早已有安排。」
「你們三人,就留在朕身邊聽令。跑了一夜,也累了,先去歇息,養好體力。」
三人謝恩退出。
走出大帳,此時已是日上三竿。
李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趙廣突然碰了碰他,示意他看山下:
「兄長,你看!」
李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,但見吳兵密密麻麻,正從三面圍了上來。
旌旗如林,刀槍如浪,正緩緩收攏。
龐宏臉色變了,喃喃地說了一句:「圍三闕一?」
陸遜這是打算繼續把他們往西邊趕?
李遺望向西邊的群山密林,神色凝重:
「陸遜確實知曉兵勢,知道如何因地制宜,利用地形。」
吳軍從三面追過來,自然不可能繞到西面堵住。
但西面對漢軍來說,實是死路。
越往西走,逃生的可能性就越小。
偏偏陸遜還能利用這一點進行圍三闕一,瓦解漢軍的士氣。
雖然這一路上山來,看到諸營雖有狼狽,卻是不顯混亂,說明建制仍在。
就是不知道,能不能守得住?
山下隱隱傳來喊殺聲。
守軍應該是已經和吳軍的前鋒,交上手了。
山上的人俯視著山下。
山下的人,同樣也在仰視山上。
陸遜親臨陣前,仰頭望著馬鞍山,神色平靜。
臉上竟是沒有絲毫得意之色。
最先與蜀軍接觸的吳軍將士,飛奔來報:
「大都督!隘口有蜀軍把守,約莫千餘人,守得頗為嚴整!」
陸遜「嗯」了一聲,目光仍停在山上。
山上蜀軍的布置顯然並不是提前安排好的。
顯得匆忙而凌亂。
但並非一無是處。
至少有哨位,有守隘,甚至諸營也沒有混到一起。
一桿「漢」字大旗,立在山頂,迎風招展。
陸遜下令道:
「傳令,圍住山頭,不許放跑了劉備。」
「喏!」
徐盛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:
「大都督!蜀人大敗,如今恐已嚇破了膽。為何不一鼓作氣,直接殺上山去?」
陸遜目光仍是盯著山上,搖了搖頭:
「徐將軍,若是昨夜火勢一起,蜀人慌亂,吾等趁機掩殺,驅之如豬狗。」
「那即便現在將軍不說,某亦早令將士們攻山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沉了下去:
「然則,昨夜劉備明顯有所防備。若非下半夜起了那一場大風……」
話到這裡,他沒有再說下去,轉而指著山上:
「如今山上蜀軍陣營,雜而不亂,仍有章法,不可輕視。」
又指向隘口方向:
「山下隘口有蜀軍把守,說明蜀人絕非已被嚇破了膽。」
徐盛皺著眉頭:「那怎麼辦?」
陸遜淡淡一笑:
「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韓老將軍。」
韓當被他派去了涿鄉,斷劉備後路。
他要等韓當的回報,看看究竟俘獲了多少蜀軍。
若是蜀軍已經潰散如獸,俘獲必眾,那便不必再等,直接攻山。
若是俘獲寥寥……
陸遜眉頭輕皺了一下。
那就說明,劉備極有可能是詐敗——雖然可能性極低,但不可不防。
待吳軍諸將陸續率軍到來,越發把整個山圍得密不透風。
時至中午,韓當終於趕到了。
人未至,聲先到:
「大都督!大喜!大喜啊!」
韓當滿臉喜色:
「某這一路過來,俘獲蜀兵六千有餘!那些潰兵,一見某的大旗,皆不敢反抗,棄械而降!」
陸遜聞言,微笑點頭:
「韓老將軍,立大功矣。」
六千?
陸遜仰頭看向山上,心頭大定。
看來劉備昨夜,確實是大敗。`
他隨之下令:
「傳令,全軍飽餐,休整過後,立刻攻山!」
午後,山下鼓聲準時響起。
「咚咚咚……」
鼓聲越來越大,就連山頂的李遺,都覺得腳下隱隱在震動。
數萬吳軍,從東南北三面,同時發起進攻。
守在隘口的漢軍很快被洶湧的吳軍攻破,狼狽地退到山上。
「蓬蓬蓬!」
箭矢緊隨他們身後,遮天蔽日,帶著呼嘯,往山上射來。
有倒霉被射中的漢軍,慘叫著撲倒在地。
幾波箭雨過後,山腰的樹葉都打禿了,樹幹上插滿了羽翎。
緊接著,一面面蒙著牛皮的木盾、藤牌,交錯遞進,開始向著山上推進。
吳卒躲在後面,一步步地爬上山來。
反觀漢軍,因為是連夜倉促退守此山,什麼都來不及搬運。
沒有檑木,沒有礌石。
唯一的優勢,就是在高處。
「放箭!」
漢軍的弓手藏在樹後,開始射箭。
「奪奪奪!」
箭矢釘入吳軍盾牌,奪奪聲不絕於耳。
從山上往下射箭,比從山下往上射,更有優勢。
偶有山石扔下來。
慘叫聲不斷響起,可即便如此,仍然無法阻止對方緩緩推進。
吳軍太多了。
被射中砸中的吳兵,對於數萬人來說,不足一提。
吳軍在盾牌的掩護,不斷地逼近。
最終,有漢軍舉著長槍衝下來,雙方纏鬥在一起。
沖在最前的漢軍老卒連挑幾下,手裡的矛杆「咔嚓」折斷。
他毫不猶豫,抄起半截尖銳的木茬,狠狠捅進對面吳兵的咽喉!
溫熱的血箭「嗤」地噴濺出來,糊了他滿頭滿臉。
就在他視線模糊的一瞬間,一個吳軍刀手,已經趁機從側方衝過來。
舉刀劃開他的皮甲,帶出大蓬血雨。
老卒忍著劇痛,直接用肩膀頂著他的胸腹,以全身的重量和沖勢,用盡力氣抵上去。
兩人一同失去平衡,翻滾著墜入陡坡下的亂石叢中。
過了一會,那吳兵狂笑著拄刀站了起來……
守方居高臨下防守,沒有足夠的器材。
攻方需要仰攻,箭矢發揮不出威力。
只能靠士卒硬拼。
當兩軍漸漸互相纏鬥,陣列章法,進退旗號,都失去了作用。
最終還是要看哪邊更勇猛,更能打。
漫山都是兵器入肉的悶響、瀕死的慘嚎、粗野的咒罵……
整個山,已經成了原始獸性的搏鬥場。
李遺站在山頂,把整個戰場看得清清楚楚。
吳軍的人海戰術,如同海浪,反覆沖刷,一波退下,一波湧上。
漢軍準備不足,兵力劣勢的缺點,在這種情況下,被無限放大。
倉促組織起來的防線,在吳軍的衝擊下,不斷地向後收縮。
李遺下意識地望向那面「漢」字大纛。
劉備拄著劍,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再抬頭看看到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
大寶備不會是想要趁夜化身劉跑跑吧?
這時,只聽得一聲挾帶著狂喜與暴戾的叫喝,在半山腰響起:
「劉備老革!莫要做那縮頭之鱉!」
「潘璋在此,速來受死!」
潘璋親率麾下最悍勇的死士,硬生生在漢軍防線上撕開了一個口子。
他身上那件絳紅織錦戰袍,已被血污浸透,在慘烈的廝殺中,猶如一道旗幟。
所到之處,吳軍士氣肉眼可見地暴漲,攻勢隨之凌厲了幾分。
越來越多的吳卒跟隨那抹絳紅向山上衝來。
一時間,漢軍防線缺口在不斷擴大,竟是再無法合攏。
潘璋眼裡閃著狂熱的光芒,荊州一役,他抓了關羽。
如果這一戰,他再把劉備也抓住……
這時,劉備身後的陳到,緩緩地抽出腰間那柄百鍊環首刀:
「白毦兵!隨某殺敵!」
白毦兵發出低沉呼喝,手中的兵器「嘩啦」作響。
「殺!」
三人一組,五人為伍,從山頂衝下,撞上衝破防線的吳兵。
白毦兵彼此間默契無比,一人突前,必有左右掩護,一人遇險,瞬息便有同伴補位。
刀光起處,人頭滾落;長矟刺出,穿胸而過。
所過之處,吳兵為之一空。
吳軍第一次成功登頂的兇猛勢頭,竟被硬生生逼退。
若不是潘璋有護甲,差點也被砍掉一隻胳膊。
山下,端坐於高車之上的陸遜,遠遠地看到這一幕,終於忍不住地站了起來。
這是他第一次在眾將士面前出現情緒波動。
他定定看了好一會,忽然高聲下令:「解煩兵!」
這是他手裡最精銳的預備隊。
徐詳、胡綜二人立刻站出來:「在!」
「上!全軍壓上!不顧傷亡!活捉劉備!」
「喏!」
山下的鼓聲驟急,這是大都督在親自督戰,後退者死!
下一刻,更多被督戰隊驅趕的吳軍,再次涌了上來,試圖用人數淹沒這道白色防線。
把李遺看得又是緊張又是熱血。
只恨自己武藝不精,否則……
「吳狗!安敢犯我陛下御前!納命來!」
李遺猛地轉頭。
只見趙廣知何時已挺著他那杆亮銀槍,嗷嗷叫著就沖了下去。
但見他左刺右挑,倒也撂倒了兩三個吳兵,殺得興起。
李遺頓時兩眼一黑,氣得跳腳大罵:
「趙仲遠!你他娘的給老子滾回來!」
只是趙廣哪裡還能聽得到?
不一會兒,整個人陷了進去,槍影紛飛,一時竟難辨身影。
曹!
我就是想想而已,你居然當真了?
這完犢子玩意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,老趙說不得會扒了我的皮。
曹曹曹!
就在這時,只見劉備猛地拔出長劍,劍尖向天。
一直待命的馬良立刻高高舉起一面紅旗,拼命向西邊揮舞。
什麼意思?
李遺下意識地就是向山下看去。
但見西邊的山林里,突然立起無數旌旗!
緊接著,一聲暴喝響起:
「燕人張翼德在此!吳狗鼠輩,快來受死!」
暴喝如同九天霹靂,在山谷間反覆迴蕩,竟將吳人的戰鼓聲壓了下去!
正全神貫注於山頂戰局,已經把最精銳預備隊壓上去的陸遜,聞聲如遭雷擊。
他不敢置信地回過頭。
只見那條他自以為派兵堵死的山道,煙塵正沖天而起。
數千赤色甲士,如同從黃泉衝出的血潮,席捲而出!
當先一將,人如鐵塔,馬似烏龍,手中那杆丈八蛇矛,寒芒吞吐不定。
整個人如同是隨時要擇人而噬的魔將。
不是張飛是誰?
他的身後,數千精兵,人人披甲。
守在路口的那些吳兵,如同紙糊一般,一捅即穿。
這支奇兵的目標很明確,直指陸遜所在的中軍。
「咴律律!」
「踏雪烏騅」長嘶一聲,全力提速。
張飛蛇矛掄開,人馬合一,化作一團黑色的死亡旋風!
「噗嗤!咔嚓!」
蛇刃橫掃,血光迸現,斷肢橫飛!
最先接觸的吳軍士卒猝不及防,一下子就被收割了四五人。
慘叫聲尚未完全出口,便被緊隨而至的漢軍踏在腳下。
一個吳軍屯長挺起長矛試圖阻攔。
張飛豹眼圓睜,借著馬勢反手一矛撩起,那屯長竟是連人帶矛被挑離地面。
然後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,被重重砸向後方的人群中,又是數人倒下。
緊接著,「砰」地一聲悶響,一面擋在前面的包鐵木盾被張飛砸中。
持盾的刀手雙臂骨折,慘叫著吐血倒退。
蛇矛再次橫掃,帶著尖嘯,兩顆驚駭欲絕的人頭沖天而起,血泉噴涌如柱。
李遺在山上看得目瞪口呆,腦子幾乎停止了思考。
萬人敵!
真正的萬人敵!
原來這就是萬人敵!
千軍辟易,莫可攖其鋒!
良久之後,李遺的眼珠子這才輕微轉動了一下,長長地鬆了一口氣。
身體癱軟坐在地上。
好了好了!
這把穩了。
猜想變成現實,終於可以徹底放下心來了。
心態不一樣,感受自然也不一樣。
前番看的緊張,這回再看向山下張三爺如入無人之地,已然是熱血沸騰。
換成後世網絡直播,少說要給三爺刷個嘉年華。
至于大寶備,刷個火箭就行,不能再多了。
明明設了陷阱設計陸遜,沒想到反被人攻破大營。
只能說是比陸遜棋遜一籌。
勉強刷個火箭安慰一下。
李遺終於放鬆下來,山下的陸遜,臉色卻是幾乎血色盡褪。
「張飛?!他……他如何會在此地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