閏六月將盡,洛陽的暑氣依舊還在。
建始殿上的一隻竹籠里,關著一隻長鳴雞。
一身錦羽,金冠紅爪。
所謂長鳴雞,乃是一種特異品種雄雞。
報時極准,爪長,善斗。
啼聲悠長,鳴聲持久,故而得名。
這是曹丕向孫權索要的江東方物。
與長鳴雞一起過來的,還有十幾個漆木箱。
吳使把箱蓋打開,引得滿殿一陣低呼。
雀頭香、大貝、明珠、象牙、犀角、玳瑁、翡翠……
曹丕滿臉笑容,從御座上走下來。
繞著那排箱子細細欣賞。
最後拿起一顆明珠把玩。
又抓起一把雀頭香,不用湊到鼻下,就已經是香氣迎來。
他哈哈大笑起來,對著眾臣說道:
「這孫權,還是很聽話的嘛!朕讓他進貢什麼,他就一樣不差地送過來了。」
自從孫權稱臣後,他已經連續向吳國要過幾次貢品了。
一次比一次多。
這是最多的一次,也是最過份的一次。
過份到什麼程度?
曹丕的信送到江東,吳國群臣氣得跳腳:
「荊、揚二州,貢有常典;魏所求者,皆是珍玩之物,非禮也,宜勿與!」
大王,曹丕非禮啊!不要給他!
哪知孫權卻是說:
「彼在諒闇之中,而所求若此,寧可與言禮哉!」
他還在服喪呢,就要這些東西,你還想跟他講禮?
於是如數送至洛陽。
曹丕看到這些貢品,果然龍心大悅,覺得孫權確實是個聽話的馬仔。
只是這畫面在滿殿文武眼裡,委實有點不好說。
不知道是夸這貢品好,還是勸陛下體面一些。
至少在吳國使者面前體面一些。
別讓人家以為,你是真喜歡這些東西,而不是為了試探孫權聽不聽話。
曹丕把玩片刻,這才回到御座,問起最關心的事:
「朕聽說,夷陵那邊,已經相持數月之久了,如今戰況如何?」
吳使連忙回話:
「回陛下,劉備仍如從前,樹柵連營,七百餘里,與我大都督相持,未敢輕動,無有所為。」
七百里連營肯定是沒有的。
但在魏國皇帝面前,可以稍稍誇張一些。
不這樣,如何能表現出我大吳將士的堅韌不拔?
曹丕「哈」的一聲,笑了出來:
「好一個『無有所為』!備不曉兵,豈有七百里營可以拒敵者乎!」
「苞原隰險阻而為軍者,為敵所禽,此兵忌也!」
「故而劉備無有所為,最是正常不過。」
滿殿頓響起一片附和。
談正事就好,不是玩那些貢品就好。
陛下料事如神,陛下比孫子還孫子。
當場就把哄得曹丕眉開眼笑:
「依朕看來,孫權上事,今至矣。」
看來孫權的捷報,就快要送到了。
滿殿又是一片讚譽。
趁著皇帝心情好,劉曄趕緊出列:
「陛下,臣有一言。」
「講。」
「孫權若真破了劉備,那是借了大魏之勢,借了陛下之威,故他該當謝陛下隆恩。」
曹丕點頭:「說得是。」
「按例,臣屬當遣任子至京。孫權稱臣至今,陛下屢讓其子前來洛陽,孫權卻是一拖再拖。」
「如今孫權與劉備相持不下,正是考察其是否真心之時。」
「今涼州羌亂已定,征南將軍(夏侯尚)在荊州有攻討之備。」
「若孫權真心稱臣,可讓他立刻遣其子至京,若不然……」
說著,劉曄看了一眼吳使,繼續道:
「可令征南將軍整軍南下,進駐江陵,以抗劉備。」
劉曄越說,吳使原本滿臉的笑容,越是僵硬。
待聽到「進駐江陵」時,吳使再也無法保持笑容,勃然色變。
殿上安靜了下來。
曹丕的目光落到吳使身上,不作聲。
事實上,這已經不是魏朝第一次提議讓孫權兒子入質了。
去歲冊孫權為大魏吳王時,就曾下詔:拜吳王長子孫登為東中郎將,封萬戶侯,召入洛陽受職。
十三歲的孩子,白得一個萬戶侯。
好事啊!
偏偏孫權拒絕了,理由是:
犬子年幼,膽怯怕生,不堪遠行。待其長成,必親赴洛陽,陛見陛下。
曹丕當然沒有放棄,去年年底東巡的時候,孫權遣沈珩入洛謝恩。
曹丕又再一次提起這件事:「聞太子當來,寧然乎?」
沈珩當時的回答是:
「臣在東朝,朝不坐,宴不與。若此之議,無所聞也。」
意思是,我身份低微,哪有資格參與商議這種事情?
曹丕還能說什麼?
只能是私下裡再派人去勸說孫權,快點把兒子送過來。
使者浩周到武昌,當面轉達聖意。
孫權一口答應,並設宴招待浩周。
浩周為了完成使命,對孫權說道:「陛下未信王遣子入侍也,周以闔門百口明之。」
我可是用了全家百口人的性命,來擔保大王必然會遣子入侍啊!
大王,可莫要讓我失望。
孫權一聽,握住他的手,眼淚說來就來,涕淚交集,浸濕衣襟:
「浩孔異,你願意舉家百口為我擔保,我還能說什麼呢?」
待送別浩周時,又是指天為誓:
「兄弟,我辦事你放心,你前腳走我兒子後腳就到了。」
事實證明,大魏吳王辦事是一點也不讓人放心。
大吳任子,至今未至。
此時聽到劉曄又提起此事,曹丕臉色的笑容消失了。
偏偏那隻長鳴雞,「喔喔喔」地又叫了幾聲。
仿佛在譏笑曹丕的天真。
事實上,曹丕就算是再天真,也已經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了。
孫權的東西一送再送,就是不肯送人。
此真如純情初男遇綠茶,明知對方有問題,但總覺得自己在她心裡不一樣。
此時劉曄給出了台階,純情初男覺得確實應該就坡下驢了,緩緩點頭:
「子揚這麼一說,朕也覺得有些道理。」
吳使愕然。
陛下,剛才你不是這麼說的?
曹丕不給他說話的機會,而是看向尚書桓階:
「辛侍中、桓尚書。」
辛毗和桓階應聲出列。
曹丕說道:
「汝等二人,以回禮為名,出使吳國,與孫權正式盟誓,約為盟好。」
盟誓,當然就是為了走個禮數。
「到時候汝二人明確告訴孫權,朕就要孫登!」
二人齊齊回答:「臣,明白。」
曹丕又問:「爾等二人到了武昌,孫權若是又落淚起誓呢?」
辛毗想了想,回答道:
「臣請陛下命浩周同行。」
「為何?」
浩周雖然以滿門百口作擔保孫權必會送質子。
但大魏皇帝向來仁慈,而且孫權只說了晚一步送來,並沒有說不送。
所以浩家上下還是保住了性命。
只是浩周從此被疏遠,再也沒有了上朝的機會。
此時辛毗提出讓浩周隨行,讓曹丕有些意外。
「臣想看看,浩周闔門百口,是否值得大魏吳王再來一次掉淚起誓言。」
曹丕先是一愣,隨即大笑:
「善!朕准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