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歇晌時分,趙雀兒盯著帳篷頂子,心事重重。
其實他在全捷營的境遇,已是羨煞旁人了。
趙雀兒出生時就哭得響,才得了這麼個名字,長大了更是嗓門嘹亮,腦袋也算靈光。到了全捷營,就被沈將軍看中安排到糧倉,負責點清每日運出的米糧數量記錄,並高聲通報營房裡的女眷,準備燒火做飯。
這活不白干,每天他能多得一條小魚乾呢。今天恰好殿下又在「動員會」上發了一枚,他就把自己賺來的那枚藏在腰帶里,等著回頭帶給阿母嘗嘗鮮。
可是,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裡呢?
雖然殿下的宣言聽起來慷慨激昂,許諾也相當動人,但沈氏在吳興的家業,可比大宋建國的時間還長!所以哪怕剛剛跟著郡兵們高呼了為殿下而戰,今晚他還是再次尋找機會離營,好去通報表哥,早日結了這趟差事,得沈家庇護、帶阿母進城。
然而和昨晚一樣,他又被夜間值哨的袍澤抓到,比昨日更過分的是,今天這個娃娃臉還喝問他,是不是想隨地大小便!
就連隨軍征戰時,也沒見營區管得這樣嚴!
巴陵王殿下的情報越來越多,他卻偏偏沒法報給表哥,近在眼前的榮華富貴卻抓不著,讓他很是懊惱,以至於在同袍們此起彼伏的呼嚕聲中,他卻夜不能寐了。
就在他瞪眼望著帳篷時,忽然感到身邊的篷布顫動起來。
一條精壯的手臂探進帳篷,往他身上一拍:「趙雀兒?是你吧?醒醒!」
有鬼啊!嚇得他一骨碌爬了起來,引以為傲的嘹亮嗓子,一時居然喉舌發顫,一個字都叫不出來!
「嘿,還行,沒傻乎乎地睡著,我們也沒白找你。還當你被雞子噎了嗓子,早就把主子的吩咐忘在腦後了。」那條胳膊把篷布揭開,繼而鑽進一個人來。
趙雀兒看見,外頭還有幾個人影晃在篷布上,黑壓壓的一片。
沈家的人來了?趙雀兒驚魂甫定,壓低聲音道:「這位老兄,主家的安排,小人一刻也沒忘記。只是這營壘崗哨太密,小人沒能尋著機會溜出去……」
「你說崗哨啊?剛被我們兄弟抹了脖子。」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森然的一口白牙,「主家看你費勁,讓我們幫忙來了,你小子有福了!今晚干票大的,兄弟們就帶你進城,往後你就也是主家的人了!」
趙雀兒這才發覺,他身上竟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。想起那個娃娃臉的袍澤義正詞嚴地喝問他的模樣,趙雀兒一時有些恍惚。
那是個很認真的孩子,也沒做錯什麼,就這麼沒了?
那人見趙雀兒神情有異,掀肘就打在他腹間:「發什麼愣呢!干還是不干?!」
趙雀兒吃痛,彎身捂著肚子趔趄兩下,還差點踩到睡在旁邊的嚴擒虎,忙賠笑道:「干,為主家做事是小人的福氣。只是不知道老兄們要做什麼?」
那人這才滿意笑起,拎起趙雀兒的領子,當真便像拎小雀兒一般把他帶出帳篷。與他同來的幾位湊將過來,那人便開始講述行動計劃。
「這全捷營里來的公子哥,鬧到主家杼山別院裡頭,我們也不能讓他痛快了。聽說他弄來了不少糧食,在這邀買人心,今晚我們就把他的糧倉燒了,小雀兒,聽說你在糧倉有活計,給我們引路!」
趙雀兒聽得臉都白了:「老兄們可知?全捷營中坐鎮的,可是巴陵王殿下!咱們不好跟他作對的……」
領頭人嗤之以鼻,當場笑開:「他是巴陵王?那我就是太祖陛下,他家阿爺!哪有在營村跟郡兵們混在一起的殿下?你聽他放屁呢!」
趙雀兒才待開口,只覺眼前寒光一閃,竟是周遭幾人,已然拔出長刀!
這幾人他看著竟也面熟,似是在訓練時在附近探頭探腦的「閒雜人等」,被崗哨們轟走過好幾次。看來,他們就是在那時得知自己的差使的。
他心裡一涼,知道自己沒有選擇,或者說其實早就做出了選擇,只得應道:「好……」
領頭人這才滿意,攬上他的肩膀,半推半拉地把他押到隊前。一行人眼看離開營地了,身後卻響起了意外的聲音。
「是趙雀兒嗎?你們在做什麼?」
是嚴什長的聲音!
領頭人還牢牢地錮著他,只是眼神一黯,掃過幾位同伴。他們俱一頷首,各向四周散開,並握緊了刀。
趙雀兒心道不好,剛要開口,竟被領頭人捂緊了嘴,不得發聲!
嚴什長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:「大半夜不睡覺晃蕩什麼呢,一會兒被崗哨抓到,要扣我們什的分——」
噗。
刀刃沒入血肉的聲音,讓他的後話陡然凝固。
趙雀兒艱難地回頭看去,只見嚴什長已無生氣的眼珠牢牢地看向他,瞳仁里的光亮漸漸消褪。嚴什長失去血色的嘴唇還在顫抖,似乎還想說些什麼,卻只能發出嘶啞的吸氣聲。
另一個同行者也亮出了他的刀尖。又是一聲悶響,嚴什長終於像失水的莊稼般,頹然倒下。
「小雀兒。」領頭人抵近趙雀兒耳畔,不知為何,他身上的血腥味更加濃郁了,「兄弟們也不是非要你帶路不可,全捷營一共就這麼大,多摸一會兒就是。帶著你這累贅,是因為你在這混了幾天,能講點主家愛聽的。」
他冷笑道:「下次,可不要讓我再捂你的嘴了。」
全捷營的糧倉確實有些難找。
興建時,長官們大概想得很好:吳興少見刀兵,郡兵便行屯田,自然稻穀滿倉。然而雜七雜八的租稅、雜役壓迫下來,大家連自己的米缸都無法填滿,遑論營中的糧倉呢?
是故當巴陵王運來車車糧米時,大家還得收拾塵封多年的糧倉,通往糧倉的路已長滿了草,很是熱火朝天地忙了一陣。
全捷營的各個緊要處,都按照巴陵王的安排設置了崗哨,日夜輪班,糧倉自不例外。趙雀兒本來還抱著一線希望,直到到了糧倉跟前,看到兩個袍澤正抱著鐵鋋打盹。
他們很快陷入了永久的長眠。
一行人一擁而上近前探查,趙雀兒被忘在原地。他低著頭,看著白天還跟他吹牛的袍澤,臉色灰白,一半埋進了泥地里。
看著看著,袍澤好像變成了值夜崗哨的臉,怒氣沖沖的,大概是生氣他半夜遊走營中吧,可真不是要隨地大小便啊。
他一走神,袍澤似乎又變成了嚴什長的臉,親切地給他撥上一團米飯,告訴他要長身體就要多吃飯,像他家的小女兒一樣,喝足奶水和米湯,一天一個樣兒。
主家根本不會把他們當人看,今天他們躺下去了,那麼明天躺下去的會是誰呢,主家會在意嗎?
「就是這了。」有人從倉里鑽了出來,語氣不掩激動,「貨不少,還有雞子哩!巴陵王對這幫大頭兵還挺大方!」
如果真的點起火來,大家都不會再有米飯和雞子吃了吧?
摸著腰帶里乾巴巴的魚乾,一團怨氣漸漸從他的胸膛升起。
他想起巴陵王說過,吳興的兒郎,不該做牛、做馬、做狗,這樣悄無聲息地被抹去。
也許他曾經犯錯,因此不能在巴陵王麾下堂堂正正地做人。
但他尚且還能做一隻迷途知返的雀鳥,可以拼盡畢生氣力,發出泣血的啼鳴!
趙雀兒聲嗓嘹亮,刺破全捷營的黑暗:
「沈家來燒糧了!」
——
「嚴擒虎,吳興全捷營卒也,領什。……時成祖於吳興訓成巴陵府軍,賊夜潛入營,欲縱火焚粟。擒虎巡夜發見,手刃十數賊,身披數創,猶力戰不退至死,追贈武奮將軍。」
——《前宋書·列傳第六十一·孝義傳》,沈約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