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操!」領頭人罵了一句。
這次他手下帶的七個人,受沈家豢養,一向都是仗著體格和人數遊蕩欺人,只撿便宜仗打的。
趙雀兒這一嗓子,卻是讓他們陣腳自亂!
有人急著衝進糧倉趕緊把火點起來,有人見勢不妙想趕快溜走,還有人提刀便向那遭瘟的趙雀兒走去……
領頭人拔出了他的服刀,橫鞘攔下同伴,索性也亮了嗓子:「都別慌!今天的活若不漂漂亮亮幹完,誰也別想走!」
「小雀兒,你也一樣。」
刀身上明晃晃地映著他的獰笑,領頭人向趙雀兒逼近!
全捷營中依然安靜,似乎趙雀兒這一嗓子也不足以撕碎兵卒們安恬的睡眠。手下們漸漸冷靜下來各歸其位,有人分散警戒,有人攥著一把火石衝進糧倉。
趙雀兒向著宿營地撒腿便跑!
對方共有八個帶刀壯漢,而他手無寸鐵,並非對手。何況,現在最要緊的,是阻止他們放火!
或者,讓袍澤們儘快趕來救火……
趙雀兒心中升起一陣沮喪。如果,如果他一開始就做了正確的選擇,嚴什長他們就不會死,糧倉也不會被燒,自己也不會小命難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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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到糧倉院門,他卻是忽然腳下一絆,重重摔在地上!
趙雀兒撐地起身,手上抓到的東西軟綿綿的,竟是守值糧倉的袍澤尚有餘溫的身子!
這一摔讓他雙腿劇痛,勉強起身不過須臾,便又是膝蓋發軟,跪坐在地。
「大家都幹活去了,就你還想跑?」
領頭人追將上來,刀身輕輕拍著趙雀兒的臉頰,只要微微欹側,便能抹了他的脖子。
「看來,你是不想跟我回主家了。」
趙雀兒垂著眼睛,躺在他身邊的袍澤,面上永遠定格了瞌睡方醒時便見刀光的不可置信。他摸索著,握上了袍澤倒下前還緊握著的鐵鋋。
……拔不出。
他的袍澤,堅守了自己的崗位,直到最後一刻。
「敢壞我們的好事,我不會讓你死得痛快的。」領頭人虛晃一刀,繼而竟是繞過了他的頸側,轉而狠狠將刀插進他的腹間,慢吞吞地轉動!
「唔……」難以忍受的絞痛在身下炸開,趙雀兒感到自己像一個被戳漏的水盆,力氣和生命都潺潺流走,無法挽回。
他知道自己也要倒在這裡了。過往的遺憾紛紛湧上心頭,比如還沒娶個媳婦留個後、比如腰帶里還沒帶給阿母的魚乾……
但最遺憾的是,他因為自己的愚蠢,斷送了四個無辜的袍澤,也許還有更多。而他,甚至沒能為他們報仇。
等等,那是誰?
他眨了眨眼,有個窈窕的身影,從領頭人的身後逼近。
天色昏黑,只有月光傾灑。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,但其人玲瓏曼妙的曲線,毫無疑問地證明了她是個女人。
一定是幻覺吧……就算他的呼救引來了人,趕到的也應該是袍澤們,難道是老天聽到了他的遺憾,才派個女子來接引他到黃泉?
「你帶人闖入我的地盤、殺了我的人,現在想揮揮衣袖就走嗎?」
趙雀兒只覺領頭人手一抖,腹間要命的痛楚終於稍緩。
領頭人舉刀回身,喝問道:「什麼人?!」
「當然是全捷營的人。」女子粲然一笑,月光亦為之失色。趙雀兒眯起眼睛,只覺她似乎有種說不出的熟悉和親切。
「你們呢?又是沈家派來送死的蠢狗嗎?」她的聲音清澈動聽,隱隱透出興奮。這不合常理……女人們在這樣慘烈的兇殺現場面對兇手時,絕不會如此反應。
最令人愕然的是,她話間一手撥弄著幾枚發紅的石子,廝磨之間聲響清脆……是火石!難道去點火的那些人已經被解決了?
領頭人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,他神色凝重,緩緩繞到女子側方,忽然抬刀便砍!
女子連視線都未嘗偏移,只是輕描淡寫地略一抬手。
領頭人甚至沒看清她的武器,只覺一道寒光照臨了他的身體。
一聲慘呼響起!
領頭人原本持刀的部位,已然空空如也,一條握著長刀的手臂,落在了趙雀兒的眼前。
恐懼和失血都讓領頭人面無血色。他想起,那天在竹堂,只有兩個兄弟押了全捷營的人進去,他和其餘手下們在外閒聊……
那兩個人沒能活著出來。
他的其餘手下剛剛倒下。
現在,終於要輪到他了。
「女俠,女俠饒命啊……我們只是為沈家做事,都是他們逼我們做的……」片刻前還飛揚跋扈的領頭人,此刻涕淚交流,顫顫巍巍地爬到女子腳邊,歪斜跪著,連連磕頭。
「能不能饒過你,我說了不算。」女子語氣依舊淡然,她微微抬手,仿佛舞蹈一般,「到黃泉去求我的人吧。」
她皓腕不過略略一掀,長鞭便溶於夜色,化作一條危險的蟒,帶起一道凜冽的罡風!
長鞭末梢縛緊的刀鋒所及之處,血花應聲綻開,領頭人身首異處,倒伏在她腳下。
他那滿是血污的手,還徒勞地試圖抓住她纖白的踝腕。
月色以下,終於只有她傲然獨立。
趙雀兒終於看清了,她眉目清麗婉轉,而頰邊與眼底,被廝殺點燃的潮紅尚未褪盡。
原來,是姚幢主來救他了。
這便是趙雀兒失去意識前的最後記憶。
……
香樟樹下,姚揚抱拳向劉方匯報,沈法系和秋生在旁,亦是面色凝重。
「闖營者共八人,自稱受沈家驅使,與當日隨丘幼弼來全捷營收債者一一對應。那時他帶的十個護院,兩個死在竹堂,八個死在昨夜,至此已然殆盡。另外,有兵戶稱,曾在杼山方向見過他們。」
劉方眉頭高高擰起,他沒料到沈家的報復竟來得這樣迅速、這樣刁鑽。如果不是趙雀兒發出警報、姚揚身手敏捷,後果只怕不堪設想。
「全捷營此次折了四個郡兵,包括一位什長,另有一人重傷,還在臥床休息,仍未醒來。」
歸根結底,還是郡兵們對夜間值守不夠重視,加上沈家勢大、人心不穩,才釀出如此慘劇。而這樣慘重的傷亡,則會讓本就尚未凝聚的人心,更加離散。
「尋訪四位死難郡兵的家屬,自今日起,其衣食比照王府佐官標準,一概由巴陵王府供給。另外,讓秋生把巴陵王府的親兵調來吧,我需要他們修建烈士陵園。」
烈士……陵園?沈法系撓撓頭,殿下又在說聽不懂的話了。
然而這些不過是亡羊補牢,劉方非常清楚,全捷營需要一場名副其實的勝利,來真正建立信心。
「今日暫緩訓練。」劉方沉聲宣布,「朝食以後,全軍出動,隨我接管杼山別院!」
——
「……揚善鞭,末綴利刃,迴旋若龍,人莫能測其勢。時巴陵府兵駐吳興,賊夜潛營,揚提鞭獨往,百人環之,略無懼色。鞭勢一發,寒光電掛,賊帥右臂立斷,慘嗥仆地;餘黨股慄,一擊而潰。揚從容斂鞭而立,軍中壯之。」
——《前宋書·列傳第四十二·姚揚卜伯興傳》,沈約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