杼山北麓山水明秀,山勢上行之處,幾處營村的所在放目可見。
尤力記得上次來到杼山,這裡還是一片無人問津的荒地,長著野草和小花。
然而不過轉日,這裡已被毛石壘成的矮小圍牆圈起。圍牆的模樣,與民居的院牆無二——雖然很多兵戶並沒有多餘的財力,來為自家院子築牆。
這裡,正在舉行一場特殊的喪禮。
他只在做雜役的時候見過這種儀式。
像沈家那樣的大族若是死了有頭有臉的人物,闔族子弟、州郡官吏都要趕來弔唁,給死者換上華貴的壽衣,把明晃晃的珠寶放進口中,嗚嗚咽咽的哭聲不絕於耳,整個儀式至少要花上一旬日子。
而全捷營的兵戶們,自然沒有這樣一份體面。
家裡還有些積蓄的,尚能打口棺材;更多的便是拿蓆子一裹,就草草葬入村邊的墳地。
死亡對於兵戶們來說,是再尋常不過的東西。
特別是每年春天青黃不接,再趕上傒蠻下山劫掠,人們便死於飢餓、死於疾病、死於刀兵,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誰也沒有時間去悲傷,哪怕是死者的眷屬也不例外。
像沈將軍那樣母親去世便居家守喪三年,是一種奢侈。有悲痛的時間,不如再去地里刨些野菜果腹實在。
但今天,殿下居然要為四個郡兵舉辦喪禮!
台上,那晚唯一倖存的親歷者趙雀兒,正在歷數沈家的罪行。
趙雀兒大病初癒,卻一定要出席這場喪禮,是冒著傷口迸裂的危險,被牛車拉上杼山的。
他的講述情真意切,關於那晚的謠言相比之下顯得無比蒼白,尤力聽到嚴什長倒在血泊中時,心中一陣揪緊,郡兵們也多有動容。
而在他身側,幾個身著喪服的女人、孩子,已是泣不成聲。
若是平時,這四個人一倒下,他們的家就算完了。
婆娘會再找個男人過活,但男人卻不願意接手她的孩子。娃娃們要麼被丟到山裡,任其自生自滅;要麼就被賤賣出去,最後不知是做了奴婢還是做了肉脯……
但巴陵王殿下似乎真的打算兌現他在「動員大會」上的承諾,戰死者不僅能領到五石米為撫恤,其家人還會就此由巴陵王府贍養!
尤力是何等精明的人物,今日把大家拉來擺這喪禮的排場都是虛的,但他們的家眷已經領上了巴陵王府發的糧食、布匹和銅錢,可是實實在在的!
真要命,他怎麼突然有點羨慕起這幾個死人了?
不、不,尤力擺著腦袋,把這些愚蠢的想法趕出去,他才不要自己死了卻便宜老婆……到那時,很可能就變成別人的老婆了!
發完撫恤後,殿下又走到台前,做了一番「致辭」,內容不長,但尤力都聽進去了。
殿下向大家鏗鏘有力地宣示:「你們流的汗、拼的命,寡人記得,吳興的百姓記得,往後立在這冢前的碑石,千秋萬代,也替你們記得!」
他聽到心坎里,只覺暖流涌動。怎麼會這樣呢,這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,尤力想,他明明是個最看重效用的人,從來不聽大人物嘴上說什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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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的環節是下葬。
四人的棺材被放入挖好的深坑中,姚幢主讓大家列隊,所有參訓的郡兵們,都輪流上前舉起鏟子,填上一抷黃土。
對於排隊,郡兵們自然再熟悉不過,百十號人立刻沉默地結成四路縱隊。
當輪到尤力時,他忽然覺得手中的鏟子似乎分外沉重,周遭袍澤們的注視,讓他的動作緩慢而堅定了起來。
等到他交出鏟子站至一旁,目光又把這份沉重傳給了下一位同袍。
四位袍澤的墓碑,是同樣形制的純白長石。這樣光潔的石碑,他只在沈府中做雜役時見過。其上長短不一地鐫刻著一些文字,他只能勉強認出幾人的名字。
聽說,那上面鑿刻的「墓志銘」,是殿下親自為他們撰寫的。
在大家陸續離開時,他看到趙雀兒慢慢地走到碑前,將一壺米酒緩緩淋在墓碑之上,如此四回。
如果這就是自己最後的歸宿,那看起來也不錯,尤力想。起碼有了厚實的棺材,不用擔心被野獸挖出來啃食了。
「殿下。」在返回招隱院的路上,沈法系忽然開口道,「您這麼做……」
「不妥?」劉方揚眉。
「不。」沈法系略加思索,終於微微搖頭,「法系說不上來,只是回想半生軍旅戎馬,好像從未見過有人如此對待這些低賤的兵戶。他們沒有爵位,沒有族望,甚至沒有一個正經名字。」
「但你覺得這也不錯,對嗎?」
「呃……」
劉方笑了笑。
如今他對宋朝武人的社會地位已經有了很清楚的認知,自然明白這一套對浴血拼殺,卻偏偏得不到相應的社會認可的沈法系來說,會具有多麼強烈的感染力。
當人們開始思考為誰而戰、為什麼而戰時,隊伍便會發生難以想像的變化。
而對於沈法系來說,當榮譽不再由文人壟斷,連這些一無所有的兵戶,經過他的訓練和教導,也能以軍功受到尊重時,他作為引路人、先行者,自然會獲得更多的尊崇。
當然,在烈士陵園舉辦隆重的喪禮只是一個開始,劉方想,日後隨著隊伍的擴大,他還能逐漸引入更多手段來提升集體榮譽感,譬如設定軍旗、軍歌、軍服,乃至於樹立英雄榜樣。
沒有一種精神可以無中生有、一蹴而就。只有將這些做法日復一日地貫徹下去,無時不刻不在強化理念,才能逐漸起到成效。
為了確保烈士遺屬的優渥生活,他把錢糧發放的細則跟姚揚、秋生都仔細交代了一遍,唯恐出現紕漏。
越是熱火朝天地發展,劉方便越覺得肩頭沉重。
吳興郡有四十五萬人口,這還不包括諸如秋生這樣的家奴,夏王村的莊客們這樣被沈家庇護、不進名冊的隱戶,以及山間的各路蠻匪、逃民。
沈勃還在通過沈登之的葬禮召集族親,不知道有什麼陰謀。
他離完全掌握這屬於自己的天下大郡,還有一段距離。
現在他能做到的,只能是穩紮穩打地擴張自己的勢力,練兵、積糧,並與沈勃為代表的世族、州中勢力持續博弈,爭取更多的利益。
如今,烏程的邸舍已被拔除,杼山和幾座營村相連,成為他的據點。
郡兵的訓練已經跑通,假以時日,這些成長起來的士官預備隊可以去訓練全郡的所有兵士。
而春播在即,有夏大頭的配合,他也能夠開闢一片試驗田,向將信將疑的莊客們證明插秧技術的優越性。
可以說,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。
但他想要的遠不止如此。
據山四望,東北方向是本該屬於他的吳興郡治、烏程縣城;放眼西南,蠻族盤踞的石城山就在三十里外,正是晡食時分,山中已然升起了道道炊煙。
他的敵人從來不曾遠去,就在三十里外。
「殿下,她阿爺沒了,這孩子是您救下來的,妾婦想求您給她起個名字。」
嚴嫂的聲音在耳畔響起,喚回了他的遐思。
劉方看向她懷中的女嬰,比起剛剛降生差點被溺死那日,小臉已不再是皺巴巴的一團。喪禮上不知是被陣仗嚇到,還是有感於阿爺的在天之靈,她哭鬧了一陣,此時已伏在阿母的胸口睡著了。
「姓嚴的話,就叫如玉吧?」
看著她小小的、粉嘟嘟的臉蛋,劉方忽然覺得,自己所付出的努力,都是值得的。
——
「大明中,巴陵府軍有戰歿者,成祖定用棺槨,立碑碣,恤家眷,葬於杼山之北,親為文以志其墓,遂為巴陵府軍成例,至今杼山有旌忠林,置林戶五百,世代守護。」
——《前宋書·志第五·禮二》,沈約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