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日自杼山別院迴轉,又是劉方與姚揚兩人,走回她的小院堂屋。
「看了那招隱院的雕花漆床,才知道這些天,殿下是太委屈了。」
話音落地,姚揚霎時面上飛紅。怎麼好好的話,叫自己講得偏生一股子幽怨味道呢!
然而夜色深濃,只賴一寸月色,劉方又是個沒了眼鏡的近視眼,雖然度數不高,卻也無從窺見、她語氣和神情中的千秋。
在姚揚的堂屋住了幾日,他竟也對這簡陋而整潔的小屋有了幾分眷戀。
此時劉方坐在床尾,只當姚揚與他閒話,便笑道:「要這麼論,怎麼也是你天天打地鋪更委屈些。好在明日搬去杼山別院,我這鳩占鵲巢的討厭鬼,可算是走了。」
今日秋生被打發回府辦事,劉方只得自己動手拆解髮髻。
前世的劉方沒養過長發,如今的劉方從不自己梳頭,說話間,竟是半晌搞不定頭上小小的進賢冠。
「殿下這說的是哪的話?」
姚揚看著,心底暗笑這鬼點子一個接一個的巴陵王殿下,原來也有這麼笨手笨腳的時候,便起身上前。
「我來幫您吧。」
「那就麻煩你了。」
放棄了與頭髮纏鬥,劉方如蒙大赦,感受著梳齒拂過頭皮,周身放鬆下來。
「別院那邊也給你留了一間草堂,已經讓人收拾著了。往後你與沈將軍大可輪換在全捷營守值,我在杼山那邊,也很需要你。」
姚揚的唇角,不禁微微上揚:「可以的話,我還是願意住在全捷營。他們是我的兵,我得和他們在一起。」
那夜趙雀兒高聲示警,姚揚當即一骨碌爬了起來。劉方還沒睜開眼睛,她已將鞭梢綁上飛刃,沖將出去。
情況太過緊急,她甚至沒來得及將束胸裹緊。
好在,那夜窺得她的秘密的人,除了趙雀兒,都死了。
這也是她堅持留守的原因之一:趙雀兒醒來後,姚揚需要他保守秘密。
纖長的指尖穿插在殿下的長髮間,沾染了清淡的草木清香,仿佛被這樣近在咫尺的氣息蠱惑,她鬼使神差般開口:「那天那封信……殿下是怎麼回復的?」
姚揚雖然不大識字,卻也看得出那張小箋精緻華美,其上文字工工整整,大抵是一首動情小詩,箋尾更有印鑑吻痕,主人身份一定不凡,且堪稱風流韻致。
那樣的人,才堪稱與他尊貴的身份相配吧?
殿下芝蘭玉樹,一定有眾多少艾仰慕。
聽沈將軍說,殿下初到吳興,沈家就開始謀劃,打算嫁一個族中女兒與他,哪怕得不到王妃的名分,亦無不可。
而像她這樣的兵家女,縱使悄然泛起一片春情,也只能自己吞下、反芻,直到甜美的少女情懷,釀成一杯苦酒。
要記得劉宋皇族對阿爺做了什麼……姚揚一直這樣反覆告誡自己。
然而這些天來她所見到的,卻是她的公子是如何與眾不同。
他願意坐到郡兵們中間,他願意將郡兵們當活生生的人看待,他撫恤死難郡兵的家屬、為服役郡兵的女眷安排工作。
更重要的是,她說的每一句話,他都在認真傾聽。
也許,他和害死自己阿爺的劉家人不一樣。
須臾的靜默,被姚揚腦海里的胡思亂想拉得老長。
劉方本已將山陰公主的棘手事刻意忘記,此時也只能唉聲嘆道:「我沒回,真不知道怎麼回。說她愛聽的吧,做不到;說她不愛聽的吧,又怕把她惹急了,那是個瘋女人,別再壞了咱們在吳興的計劃。」
一張俊朗無匹的面孔上,顯出幾分沒奈何的苦相,惹得姚揚不由也隨著低眉笑了。
在外人面前,她的公子仿佛總是智珠在握、穩操勝券,而這間舊堂屋裡,他倚著朽壞了的木床,對華美的發冠束手無策,還會向她抱怨女人的難纏。
「今天是最後一天跟你當室友了。」
劉方忽然想起這茬。
「往後私下裡,不用喊我殿下,還像以前那樣叫公子、或者乾脆叫休若,你開心就行。」
於他而言,來到營村里第一個認識的姚幢主,是很不同的存在。
秋生從小伺候他,總拿他當天大的主子看。
沈法系年紀大些,劉方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種種行為的不理解,身上更有沈氏一族的牽絆。
只有姚揚,他欣賞其人的一身武藝、愛憎分明,連日來同吃同住,加上竹堂一場性命相托,還有燒糧時的利落救場,劉方已把他看做了朋友。
木梳抵到發尾,姚揚的笑意怔在臉上。
其實晚間梳頭,去冠以後,一次梳通便足夠。
是她私心想挽留這樣閒談的時光,才又一次讓木齒穿入劉方的發間。
一梳梳到尾,二梳舉案齊眉。
姚揚的呼吸漸漸熱烈起來,她遏制住自己的胡思亂想,盈盈笑著應道:
「好。」
翌日劉方清點好隨身用品,叫人拉了一趟牛車,便算正式轉移到杼山別院。
走至營村口,劉方忽然想起什麼,便問前來相送的姚揚:「姚幢主,那丘幼弼現在何處?」
他意在委婉地提醒姚揚,殺了人還是要好好埋的,不然容易傳染疾病。
豈料姚揚卻是微微一笑:「殿下既有此問,不妨晚些再走?」
與此同時,場中的郡兵們已經開始了訓練。
「預備——刺!」
尤力咬牙刺出手中的木桿,力道與角度與上次一般無二。
不是他沒想過偷懶,姚幢主可是在旁盯著的!
稍打折扣,都瞞不過他的眼睛,晡食的雞子,可就要便宜表現優秀的人了。
這已是他完成的第一百次刺擊。
手臂的酸麻愈發嚴重,尤力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,儘管第五十次時他就已在這樣想,但深入生活方方面面的紀律仍讓他本能般服從了命令。
老實說,能堅持到現在,還保住了雞子,他自己都有些驚訝。
「全體休息!」
尤力從前都不知道,姚幢主的聲音竟是這樣動聽!
他手腕登時脫力,倚著落地的木桿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「都聽好了!今日的訓練表現最佳的郡兵,要換個方式選拔。」
隨著姚幢主宣布,一個胖子被推了出來。
這人兩手被綁在交相垂直的木架子上,固定在原地,肚皮綁上了一塊褥子,遮去小半面孔。
但這張臉縱是被燒成灰,郡兵們都認得出!
「姓丘的王八蛋,我妹妹就是被你抓走抵債的,今日便要了你的狗命!」尤力眼睜睜地看著身邊原本累得喘不過氣的袍澤,竟然原地竄了起來,抓起木桿就沖了過去!
這幾營的袍澤們,和丘幼弼打過多少交道,就受過多少盤剝,一時更是群情激憤!
饒是丘幼弼機靈,把臉藏到褥子後面,也結結實實接了好幾口啐在臉上的濃痰。
「停。」姚幢主的鞭子揚起,攔下了那袍澤。
尤力看到,他還十分委屈,帶著哭腔向姚幢主喊道:「幢主!老幢主的仇,您都忘了嗎?」
「我當然沒忘。」
姚幢主微微眯起了眼睛,眸光流轉,觀之竟讓人不寒而慄。
「現在所有人都能為老幢主報仇了,王烈,你做個示範!」
將丘幼弼推來的王烈,平日無法參與訓練,這時卻沉默地拎起木桿,走上前來。
雙手握杆,手臂發力,直到肌肉緊繃、青筋虬結,突刺!
王烈本就勇壯,這一刺更是用了全力,饒是丘幼弼腹間脂肪飽滿,還額外加了一塊褥子,也是立刻痛得滿臉慘白,豆大的汗珠仿佛被木桿搗出身體,襠下也濕了一片,齜牙咧嘴地喊叫著。
「恭、恭喜壯士,本次刺擊評分為甲等!」
郡兵們靜了一霎,繼而紛紛叫好!
尤力最是個腦子轉得快的,當即抓起木桿站到剛剛被攔下的袍澤身後,高呼:「我也要來!」
眼看癱坐休息的郡兵們立刻排成了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,丘幼弼眼中漸漸失去了神采……
膽敢傷害太祖陛下血脈,冒犯太祖陛下天威,他真傻,做了這些傻事,難怪會像那些陷進債里賣兒鬻女的兵戶一般,永世不得翻身……
「兒郎們。」只聽姚揚說道,「今日能得甲等的,就算訓練出色,獎勵一枚雞子!」
郡兵們聞言盡都躍躍欲試,歡呼聲直抵雲霄!
而一旁樹下的劉方,向姚揚眨眨眼睛,旋即牽馬轉身而去,深藏功與名……
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要辦一場莊重而榮耀的葬禮,讓倒在沈家燒糧那晚的四個郡兵死得其所。
而另一場葬禮,消息來自沈法系。
原來沈勃正在串聯吳興的沈氏族人,要為沈登之風光下葬!
劉方得知此事,當即起了興致。
事到如今,邸舍背後,幾乎是必然有沈勃撐腰。
此人盤剝百姓、竊取權柄,可謂滿腹壞水,如今暗中博弈幾輪下來,卻沒占著半點便宜。
為防他狗急跳牆鬧出大新聞,也為趁熱打鐵徹底澆熄他的猖狂氣焰,讓他再難與自己作對——
是時候當面會會他了!
——
「靖國夫人姚氏,名揚,……帝守吳興,以郡兵充巴陵府軍,妃遂戎裝警備,常幸從,行臥形影不離。人傳帝嬖愛殊絕,帝笑不答。」
——《新宋書·列傳第一·后妃列傳上》,歐陽修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