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見沈統領著一幫人出了郡獄,亂鬨鬨地穿過賊曹堂前,一個小令史才跑到邊廂的值房前敲門:「阿父,他們走啦!」
這小令史姓丘,雖然不及沈家門庭興盛,倒也是吳興大族。
他年紀輕輕,就在堂伯的安排下進了郡府賊曹,做個相當於現代科員的令史,在吳興,也算前途光明。
片刻後,值房的木門才吱呀而開,裡頭傳來一聲埋怨:「你阿父我還沒聾,聽得見他們的動靜!」
小丘令史顛顛地鑽了進去,賠笑泡好了一杯香茶,只道:「剛剛小侄看得真真兒的,沈郎君出手真是大方,老孫點了一句風涼話,他反手一吊錢過去,老孫立刻不言聲了……」
老丘掾佐把著茶杯,哼笑一聲:「你小子,這是眼紅了,不高興我把你拘在屋裡了?」
小丘令史連忙否認,老丘掾佐吹開茶沫,把眼一眯,先道:「你坐。」
小丘令史心中一陣激動,連帶著錯過那吊錢的不快也散去了些。
在吳興賊曹跟著堂伯幹了這大半個月,他已經熟悉了堂伯的套路。
這是堂伯要來提點他了!
眼下的吳興郡府,管事的變成了和他一樣新來沒倆月的巴陵王。
據說這位殿下葷素不忌,在吳興大開殺戒,此前喪事大辦的沈登之就死在他手上,如今又對郡中行事沈勃發難,一時府中人人自危,都想來關押沈勃的賊曹打探點消息出來。
若不是他有在賊曹位居二把手的老資歷堂伯帶著,還真招架不住!
他能端上這飯碗,本就是堂伯的功勞。眼下這般時候,更要好好把他老人家哄高興了才是。
小丘令史眼睛滴溜溜一轉,卻沒聽堂伯的坐在下首,而是侍立在側,恭恭敬敬地折身一拜:「小侄敬聽阿父教誨。」
他這般姿態,自然讓老丘令史十分受用,其人倚著憑几,慢吞吞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,悠然道:「你阿爺那時把你託付給我,說最好能在功曹、錄事、記室給你謀個差事。我知道你們什麼意思,你年輕,要考慮往後的前途,那幾個地方最好升遷……」
功曹,主管郡中人事,不但手握重權,更職位清貴,一向是吳興諸大族子弟們頗為神往的一處差遣。
錄事,主管郡中文簿通察,相當於後世的兩辦,更兼有紀檢權責,也是任事頗重。
而記室則主管郡中文書撰行,自然也受郡守倚重,有才能的筆桿子,在這裡總能很快脫穎而出。
吳興郡府之下,這三個部門可謂是人皆景從的大好去處,只要一腳踏入,自然前途無量,也無怪乎小丘令史不能免俗了。
小丘令史笑得有些不自然了。
當時家裡努力為他爭取那些部門,很難說不是因為看到了老丘掾佐的下場……
老丘掾佐當年也是意氣風發,年紀輕輕就進了郡府的實權部門——賊曹!
吳興在郡府一級,賊曹整合了獄曹、長流等職權相近的部門,成為了總攬一郡司法大權的龐然大物。
能由郡一級司法部門處理的案子,都是大案、要案,其中牽涉的非富即貴。部門中哪怕是個小小令史,也不容外人小覷。
可這麼多年兜兜轉轉,老丘也不過是從令史熬資歷升到了掾佐,便再無動靜!
可憐都到了不惑之年,還要在這賊曹做值守領班,三天一輪,帶著兩個小令史在這熬著……
繼而,他話鋒突然一轉:「但你看這次呢?沈勃倒了,這些離他最近的地方,各個都得跟著倒!」
他掰著胖乎乎的手指頭,給小丘令史一一細數:「就說這徵調絹布的事,那戶曹、倉曹,甚至還有兵曹,手裡難道乾淨得了?且等著吧,咱們賊曹最近可有得貴客接待呢!」
聽得小丘令史渾身一抖,想想那些昔日眼睛長上了天的同僚們,近日來想盡辦法巴結他、以後只怕還要被關進他看管的牢房……不禁心有餘悸。
巴陵王已經殺了沈登之,就連出身名門、背靠州府的沈勃,也毫不猶豫抓入大牢。
那些沾了手的人一旦被下了郡獄,不但要把分潤的錢財原樣吐出來,只怕還都要遭個徒刑、流刑,小命只怕難保,哪還有什麼前途可言!
老丘掾佐虛覷身側的堂侄一樣,見他臉色發白、若有所思,心知他聽進去了自己的話,不覺更有動力指點:「所以啊,這在郡為官,和咱們判案可不一樣,沒有一個章程可循。在什麼境遇里,就擺好什麼樣的心態。」
他端了茶杯,慢慢吸了口茶水潤潤嗓子,才在小丘令史期待的目光里說了下去:「說白了,就是有多大能耐,種多少地。咱祖上姓不夠硬,上面搭不上人,就別往那些熱鬧處湊,平白自討沒趣,湊上了也是背鍋的,你可聽明白了?」
小丘令史聽得不住點頭,老丘掾佐見他上道,便又悠悠開腔:「別總眼紅上官們的履歷,也別惦記同僚們的好處,咱們不走那趟道,別礙著別人發財就行了。就把自己當郡府雇的傭工,幹活拿錢就完事。」
除了提點小丘令史,他仿佛也是在安慰自己:「何況咱這活計,那可不比傭工輕鬆?你想想,來了這倆月,除了沈勃的事發了這些日子,咱是不是很多時候不幹活也能拿錢?」
屋外的嘈雜聲漸漸息了,老丘掾佐的聲音在靜謐的夜中顯得格外分明:「悶頭做事,別想那麼多,對你,對咱家,都好。你看那沈勃,之前領郡事的時候,天不亮就起,一直忙到亥時,有時乾脆宿在府衙公堂,天天忙著摟錢。」
說至此處,老丘掾佐聲線已然趨冷:「現在呢,落得什麼下場?都說他上面有西陽王,結果呢,人家搭理他嗎?」
也許是在賊曹親眼所見了郡獄惡劣的條件,小丘令史很快接受了老丘掾佐的教誨。
說的是啊,為了那幾個錢、抖那幾下威風,把自己折騰到大獄裡,那又是何苦呢!
「像咱們,現下跟著沈曹掾查這沈勃,須知沈曹掾本就是個六親不認的,全郡上下的目光又都盯著咱,就更得夾緊尾巴做人。這案怎麼辦,是往大還是小,全聽巴陵王和沈曹掾的……」
老丘掾佐說到此處,忽聽已然安靜下來的曹衙門外,又是一陣紛亂的腳步聲。
小丘令史抓起提燈竄到門外,一時瞠目結舌:「阿父,是沈曹掾帶人回來了!」
都這麼晚了,沈曹掾來做什麼?
難道老孫令史私自帶沈郎君探視沈勃的事也發了?
老丘掾佐「咣當」撂下茶碗,加緊兩步上前迎接沈憲,越過小丘令史時,低低叱了一句。
「記住了,在外要稱職務!」
——
「郡守,秦官。秦滅諸侯,隨以其地為郡,置守……各一人。漢景帝中二年,更名守曰太守,……郡官屬略如公府,無東西曹,有功曹史主選舉……」
——《前宋書·志第三十·百官上》,沈約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