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等沈憲釐清賊曹衙中事務,燈中積油已燃去大半。
在側侍立的小丘令史困得沒精打采,卻還是強撐著為沈曹掾研墨。
就在剛剛,沈曹掾因擅引外人入獄探視,把老孫令史轟出了賊曹。連他的堂伯老丘掾佐也吃了瓜落,作為今夜的領班,以失察縱容、知情不報,被罰降職一等!
一夜之間,不過是因為對下屬撈錢睜隻眼閉隻眼,二十多年的苦勞就化為烏有……
按說郡中各曹的令史們,雖然是郡中自行任命徵召,那也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,算是個結結實實的「鐵飯碗」,曹中內部調整降職也就罷了,卻是不能說免就免的。
沈曹掾的「六親不認」,今日小丘令史可算是實打實領教到了。
老孫令史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在堂下磕頭,沈曹掾卻不肯多看一眼,只說老孫身為賊曹中人,卻為利枉法,實屬執法犯法,更因加罪一等!
如今只是讓老孫明日不要再來賊曹,自去功曹重新報到、等功曹發落安排,已是體恤他了!
沈曹掾因被巴陵王委以重任,正在郡府中當紅。
可想而知,老孫如果被沈曹掾趕出賊曹,功曹那邊會用什麼樣的發落,來「配合」沈曹掾……
小丘令史揉揉眼睛打起精神,他還記得堂伯的話,為了踏踏實實端好這飯碗,這節骨眼上,可不能出岔子!
……
而他有所不知的是,埋首案卷中的沈曹掾沈憲心中所想,其實與他不謀而合。
今日傍晚已過了散衙時晌,沈憲在曹中多留了一會兒,本來是要看案卷的,豈料卻突然接了急令,巴陵王有召,現在就要動身去郡治!
到了郡治,沈憲發現,一同被召來的,還有沈法系。
他倆一文一武、一在吳興郡府一在新安王軍府,工作上來說,可謂是八竿子打不著。
可巴陵王叫他到郡治來,除了公事,還能有什麼事?
巴陵王很快解答了他的疑惑。
「去歲吳興莊稼豐熟,府庫中頗有些積累。我以為,正是興修水利的好時機。」
又是興修水利!
沈憲腦仁「嗡」地響了一聲。
他還記得沈勃打起這個旗號時,整個烏程縣是如何被攪得雞飛狗跳。如今吳興郡由巴陵王主政,他滿心以為氣象或有一新,又怎能眼睜睜看著一切走上此前剝削百姓的老路!
強硬地打斷了自己的府主,沈憲當即拱手道:「下官以為不可!」
他自然也有一套理由:興建水利需大量力役,應在農閒時組織為宜。現在正是春耕時節,如果抽調百姓修築水利工程,則會耽誤農耕,進而影響今年的收成……
然而在他正色陳詞時,卻沒有注意到上座府主巴陵王面上的微笑。
「誰說要抽調百姓了?」
一句石破天驚!
站在沈憲身側的沈法系,也許因為跟隨巴陵王日子稍久,側目看清堂下只有自己兩位吳興沈氏,很快反應了過來:「您的意思是……郡中大族?」
「不錯。」劉方頷首,「此前沈勃已令郡中丁口,俱繳絹布一匹,以為興修水利的雜徵調,也該輪到我吳興郡中望族出出力了。」
他略略一頓,終於圖窮匕見:「今日請兩位前來,便是想問,寡人想與吳興沈氏聊聊這事,是個什麼章程?」
反常識的是,在這個時代,士族們很大程度上並不以姓氏為為主體凝聚,而是以更小的「家」為單位。
家也被稱作「門」,專指一個宗族中的一枝,譬如老丘、小丘叔侄倆是一門,沈演之的三個兒子也是一門。
一姓之中,不同家門之間,境況可能是天差地別。
就比如吳興沈氏,既有像沈勃、沈統這樣含著金湯匙出生,十來歲就起家為清貴要職的公子哥;也有像沈攸之那樣,被當壯丁抓走服役的破落戶。
還是拿吳興沈氏舉例,自接連出了沈演之、沈慶之兩位權臣,沈氏一族也跟著聲望提高,族中子弟談婚論嫁都多了些選擇。
另外,像沈氏這樣,在當地經營多年的南方土著士族,也會有一些族產,杼山別院便是一處。
這些族產產生的收益,通常歸族中主事者調配,用於修繕祖墳、接濟族人,或者單純地中飽私囊。
如今吳興沈氏最顯赫的兩門,一是始興公府沈慶之一家,二是吉陽縣侯沈演之一家。
其中,始興公府已舉家遷走,因此便是沈演之一脈獨大。
即使沈演之已死,也依然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沈勃繼承了他對吳興地方的沈氏族人們的影響力。
而現下沈勃已然入獄……
沈法系道:「下官聽說,著作佐郎、沈勃之弟沈統,近日從建康告假歸鄉。如今沈勃既然事發,他必然會想方設法接下族產。」
原來巴陵王只是打沈氏族產的主意,不是想再次傷害百姓,這真是太好了!
沈憲心中一松,而不再擔憂後,自然藉由沈法系此言,又發散到自己的工作……
沈統既歸,顯然不會對沈勃下獄一事坐視不理,邸舍一案的調查,只怕要受到更大的阻力。
幸而他已先下手為強,派遣了賊曹吏員,抄了沈勃幾處住宅,將錢糧財物、帳簿書信全部封存待查。
沈統雖然一定還會試圖將這些贓物、罪證取回,但他已經占據了主動權,不愁應付不了。
沈憲一味沉浸於自己的本職工作之中,都沒有注意到府主的下一個問題。
「我觀體先封侯食祿,彥璋亦有才名,為何不挺身而出,領銜族人呢?」
沈法系一聽這話,忙稱不敢:「法系家境貧寒,全無積累,何德何能,敢與貞侯一脈爭鋒呢!」
貞侯便是沈演之的諡號,這年頭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混上的。
如果小丘令史當時侍奉在側,一定會對堂叔的教誨更加深信不疑。
看看,就算是真刀真槍地拼得個封侯拜將,祖上也給了個姓,可人不夠硬,還是白搭!
巴陵王不免有些失望,只能轉向沈憲。
而沈憲滿腦子都是他的案子……
他的沉默和出神,被沈法系解讀成了另一種意思。
於是沈法系代他巴陵王解釋道:「彥璋出身旁支,年紀尚輕,且官位不顯,更難在族中服眾了。」
所以,在吳興,沈統便是他們繞不開的敵人。
而第一個被其打了個措手不及的,正是漏夜歸衙的沈憲!
沈統與沈勃見面時並無獄卒在場,他們說了什麼,沈憲一無所知。
但可以想見,沈勃一定會將要害交代給沈統,或者讓其積極活動,以求逃避王法的制裁!
賊曹成了他吉陽縣侯一脈的後院,來去自如,那還得了?
是故清理門戶以後,沈憲將墨跡未乾的文書交給小丘令史。
「天一亮,立刻帶隊收押沈統,罪名——」
「擅闖郡獄!」
——
「勃既系獄,弟統夜詣獄中,賄吏私見,謀為營脫。憲獲聞,即日收統,並黜賊曹值吏,一無所縱,郡中府中,並為懾服。成祖聞而嘆曰:『彥璋執法,公義無私,真國之司直也!』」
——《前宋書·列傳第四十七·殷琰沈憲傳》,沈約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