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烏程縣西北十里,在卞山之餘脈,一座平緩的青碧山巒映入眼帘,這便是人們所說的「石斗山」了。
沈統倚坐在牛車廂中,春風拂抬起廂側錦幔,不遠處一幢精緻的山墅,已然依稀可見。
「這老貨還挺會享受。」
左近只有自家奴僕,沈統無所忌憚,便咕噥著抱怨。
「放著城中好好的宅院不住,非跑到山裡來,害我早起多跑,受這路途之苦!」
他口中的「老貨」,正是吳興郡中長期被人忽視的權力一極:
典簽,戴延壽!
其實,戴延壽初來吳興時,也是門庭若市、邀約不絕。
他雖然出身貧苦,無甚門第,但卻有個出息的弟弟戴法興,在官家跟前恩眷正隆,權如宰相!
連帶著他這個兄長,也受到官家的寵信,出任巴陵王府典簽。官職雖微,卻有署定吳興郡三套班子的全部公文之權。
可以說,沒有他的支持,哪怕貴重如巴陵王,也發不出一道合法的政令來!
然而與許多同僚不同,戴延壽似乎對權力並不感冒。
投到他府上的名刺,都如石沉大海。到他府上求見的客人,全部悻悻而回。府中的各種文書,他看也不看,一概簽署,字還不賴。
後來甚至自稱不堪世俗紛擾,直接搬出了烏程縣,跑去石斗山閉門謝客,搞什麼靜修書法去了!
於是沈勃趁虛而入,大權獨攬;後來又被巴陵王清出牌局,這都是後話了。
沈統此次是告假來吳興的,拋去路途來回,只有旬日時間。
他必須用最快的方法,找回吉陽縣侯一脈在沈氏族中的位置,拿住吳興沈氏的族產,最好能再給巴陵王點顏色看看。
吉陽縣侯一脈領銜的吳興沈氏,雖然意外死了一個沈登之、折了一個沈勃,卻也不是任一個小藩王拿捏的軟柿子!
雖然在建康官場還是只菜鳥,但他也很快有了自己的思路。
迎難而上!
巴陵王已經站在了自家的對立面,司馬殷琰又是個謹慎謀身的,吳興當地可以爭取的強大權力,只剩下了故作姿態、想要置身事外的戴延壽!
這便是他今日來訪的目的了。
他相信,所有獨善其身者,都只是在等待更好的機會而已。
而他既為吳興沈氏吉陽縣侯一脈前途最好的郎君,自有足夠的籌碼,說服戴延壽欣然下場!
牛車在山門前停駐,沈統派人遞上了名刺,便整襟理冠,預備入內相見。
戴延壽再是拿架子、有權力,也不過是個沒姓的寒門。
而他沈統的家門冠絕吳興,也就是因為戴延壽一把年紀了,才會給他三分面子,紆尊降貴親自登門來見。
在他的設想里,戴延壽見到名刺,應當親自出迎才對!
豈料足足過了一刻鐘,竟然是半點動靜也無!
是不是出了什麼岔子?
沈統拈起麈尾,一挑車幔,自有僕役蝦腰上前,說是還沒等到門人回來,而山墅門前,也果然是空空蕩蕩。
難道山墅格外幽深,抑或門人老邁遲緩,再或老貨行蹤不定,通傳需要更久時間?
沈統徐搖麈尾,自送習習涼風,說服自己耐下性來。
遇事多等一等,事情自有轉機。
當年大兄二兄為了父親的遺產撕破臉時,他就是這樣等到了最後的勝利。
可這一等,就是一個時辰……
要知道,就算是在都城建康,尊貴如太子、勢大如始興公,都不會讓他在門外乾巴巴地等上如此之久!
沈統反覆告誡自己,要平心靜氣、不動聲色,可到底尚且年輕,陣陣焦躁還是撩上心頭,直讓他坐立難安,只是勉強熬著而已。
待等日上三竿,陽光把車廂照得溫熱,沈統終於等到僕役小心翼翼地到車旁回報。
「主人,門人傳話,說簽帥已經收到您的名刺了。」
沈統手中麈尾撲扇,全然是當成扇子在用,如此才勉強壓住心中煩躁,哪還有半點風度!
只聽僕役沒了後話,他心中更是無名火起,喝問道:「然後呢?!」
「然後、然後……」那僕役心知主人受了冷遇,總得發出這通邪火,索性撲通跪倒在地,「小人無能,沒得到門人說法,請主人責罰!」
沈統聞言,反手便將麈尾摔擲車下!
連個族望都沒有的老貨,還敢跟吉陽縣侯家的郎君擺譜?!
他深深吐息兩次,才維持沒有失態,當即踩上跪在車邊的僕役後背,穩身下車。
袍袖一展,闊步而前,若是忽略額角微微凸露的青筋,也端的是個翩翩佳公子。
他倒要看看,這戴家山墅,誰敢攔他!
這下慌的變成了山墅門前的門人,他迎上沈統,一張皺紋縱橫的臉上,儘是難色:「沈郎君,您請回吧,今天我家主人不在……」
而恰在此時,山路之上,一片馬蹄聲紛至沓來,陣陣逼近!
沈統回頭看去,為首一人穿著郡中令史服色,臉嫩得很,騎了匹雜色花馬,看起來好像還有點不熟練。
大概是來跟姓戴的老貨套近乎,求升官的吧。這種雜魚,沈統壓根不放在眼裡。
他回神過來,正視門人,冷笑道:「既然不在,你剛剛進去通傳個甚麼?」
戴延壽自到吳興,就沒去郡治履職過,天天在家練字養身,怎麼可能不在,休想蒙他!
門人支支吾吾道:「我家主人走前說了,若是有吳興沈氏的郎君公子到訪,就把名刺收進即可……」
一派胡言!沈統失去了耐心,移開目光,喝令身後眾僕役:「為我開路!」
二兄雖然冒進糊塗,但有句話說的是對的。
只有亮出自己的能耐,合作才有得談!
現在老貨擺明了看不起他沈統,那他就要拿出氣勢來,讓老貨刮目相看!
大兄二兄爭奪遺產的家醜外揚後,吉陽縣侯一脈的大部分資源都落到了沈統的掌控之中。
其中就包括這些膘肥體壯的護院,列起隊來猶如鐵壁一般,就向山墅門口滾滾而來!
可憐山墅門人又老又瘦,哪裡有辦法應付如此陣仗。閃身避開時,腳下還絆到了門檻,跌坐在地,嘴裡還喃喃道:「不能進啊……」
「賊曹令史在此,何人強闖官宅!」
眾護院皆是一愣,沈統循聲望去,竟是那令史帶著一隊吏員,衝著他來了!
好、好啊!父親過世尚不足十年,寒人敢把他拒之門外,令史也敢對他吆五喝六了!
沈統怒極反笑,在眾護院簇擁下,一身自建康洗鍊而來的超然風骨,竟又重現三分!
「爾是何人,不識建康著作沈郎耶?!」
小丘令史堪堪勒馬,一顆心快要從嗓子眼裡跳了出來。
好歹丘家在吳興也是大族,他如何不識得面前之人?
他今天跑了半個烏程縣,又從烏程縣出城追趕,要抓的就是這吳興沈氏的貴種!
雖然也帶了諸多吏員,真要打起來,他們也絕對不是那些壯漢的對手,就像他雖然有郡中委任,在沈統這位朝廷命官面前,亦不過是螻蟻一般!
但即使是螻蟻,也拿了一份薪俸;即使比起沈家的萬貫家財來如此微薄,也是他來之不易的飯碗。
他不能辜負堂伯的教誨,更不能辜負上官的信任!
小丘令史從懷中取出沈曹掾起草、戴典簽署定的拘捕文書,舉至沈統眼前。
「吳興賊曹令:著作佐郎沈統,賄賂郡吏、擅闖郡獄,夾帶私物、勾連重犯,今付系烏程縣獄,容後發落!」
他看向目瞪口呆的沈統,心中忽然明透起來。
不是東風壓倒西風,就是西風壓倒東風。
如果不能一鼓作氣將沈統拿下,等他反應過來再想抗令,吏員們就會退縮,事情更要麻煩起來了!
一股勇氣從小丘令史的心中升騰而起,他深吸一口氣,厲聲開口!
「眾吏聽令,將沈統拿下!」
吏員們一擁而上,那群護院也立刻向沈統靠攏,其人如夢初醒,張了張口,剛要說些什麼——
小丘令史卻不容他,沈氏在吳興根基深厚,任何話語都有可能煽動吏員、扭轉局勢!
「沈統!再不伏法,是想本官在文書上,再為你添上強闖官宅、拒捕傷人的罪名嗎!」
眼看一群螻蟻般的吏員擁將上來,沈統眼前一黑,再不知後事……
——
戴法興,會稽山陰人也。家貧,父碩子販紵為業。法興二兄延壽、延興並修立,延壽善書,法興好學。山陰有陳載者,家富,有錢三千萬,鄉人咸云:「戴碩子三兒,敵陳載三千萬錢。」
——《前宋書·列傳第六十九·恩倖傳》,沈約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