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間賓主盡歡,散席後,郡治中還是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
只有某個死板的工作狂例外。
沈憲拜在堂下,頂著兩個青眼圈。
「稟府主,沈統已經到案,現收押於烏程縣獄。」
「我聽說了,做得好哇!」沈法系橫插一句,方才宴中作陪,面上灌出的一片酡紅還沒散去,「要我說,就該把他也關到郡獄去,給他二兄作伴!」
沈憲的眉鎖得更緊了:「這不行。沈統所犯不屬重罪,按律,應由縣獄收押。何況,現下還未查明沈統是否也與邸舍一案有所牽涉,若貿然使他二人有機會彼此勾兌,此後——」
沈法系擺擺手,聲嗓隆隆如雷:「知道了!彥璋你這後生,樣樣都好,就是做事太呆,不知樂趣。」
對族中長者的「諄諄教導」,沈憲無動於衷,保持著下拜的姿勢,對府主劉方,卻是語氣誠懇:「昨日賊曹令史私受賄賂,引人入獄,下官已經發落了,更有管教疏失之罪,請府主責罰。」
沈法系不以為然,聳肩道:「半夜三更的,令史犯錯,陪他守值的掾佐跟著挨罰就頂了天了。還要一層層地『失察』,豈不是要罰到殿下!」
劉方不禁失笑,向沈法系道:「體先將你族中佳才舉薦於我,當知他為人。若我今日不依律罰了他,只怕他要在我這郡治長拜不起了!」
沈法系哈哈大笑,沈憲梗著脖子,只道:「無論何人,有法必依,此是賊曹立身之本,下官無時不刻不謹記於心。」
劉方努努嘴,示意他自便書案:「現在記室的人不在,就勞動我們沈曹掾,自依律擬了罰文,行於郡治吧。」
看沈憲正兒八經地應喏自罰,沈法系撇撇嘴,轉而說起他覺得更有意思的事來。
「殿下,您是沒瞧見沈統被拘起來時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。他從石斗山一路抓回城來,跟遊街似的!他這敷粉郎君,哪遭過這樣磋磨,人都藏到袖子後頭去了,沒臉見人吶!」
說到樂處,沈法系就著還沒撤去的飯碗自斟至滿,仰脖飲盡,想想吉陽縣侯一脈一直騎在族人們頭上,如今各個淪落如此醜態,這叫一個痛快!
劉方微微一笑,亦握得酒杯,卻不急飲,只是問道:「如今吉陽縣侯的三個兒子都獲了罪,始興公府又遠在建康,體先這平固縣侯,是不是也該為寡人收攏沈家、聽調而動了?」
不錯,這才是沈統下獄真正的好處!
劉方此前以為,打倒了沈勃,就能順理成章地收服沈家,可沈法系卻說,沈勃還有個弟弟,能接下他們那個能耐老爹的聲勢。
劉方就不明白了,明明都是縣侯,怎麼沈法系的影響力就差了沈勃的爹那麼多?
重文輕武不可取啊!
現下好了,沈統也犯到了沈憲手裡,兄弟雙雙入大牢。
這下,沈法系這個平固縣侯,在沈家可算說話頂用了吧?
然而,在劉方期待的目光注視下,沈法系本就因飲酒而漲紅的臉,更顯出了一分不自然。
「法、法系恐怕要讓殿下失、失望了……」
一個堂堂的漢子,說話都結巴了起來。
「殿下知道,世人都瞧不上法系這樣陣前拼殺出來的大老粗。像我們沈家這樣本就世代為將的,尤甚!」
「尤甚」?!
劉方都聽愣了,他知道這個宋也有重文輕武的惡習。可這洗腦也著實太厲害了點,外人看不上也就罷了,將門裡頭,還帶自己看不上自己的?
擱這PUA啊!
「吳興沈氏一門百年,本就因為是南人士族,低那些僑姓一頭,還儘是些粗人。好容易出了吉陽縣侯這麼一位能執掌吏部的清貴,族人們都跟著沾光……」
沈法系說著說著,竟有些委屈了,就著熱酒抹一把臉,喃喃道。
「吉陽縣侯還有個兄長,其子封寧新縣男,現在海陵王府為咨議參軍……」
劉方也想跟著他抹臉了,難道不把吉陽縣侯這一脈斷乾淨了,這沈家還收不下了?!
氣氛一時冷了下來,正在此時,門外忽然傳來一句高聲豪言。
「海陵王如今遠在雍州,府中僚佐也隨駕左右,嗝……何不且看眼前人啊?」
卻見一個衣著雍容的公子,滿身酒氣、念念有詞地晃著身子,竟是要闖進郡治正堂!
好機會!
郡治堂外廊下,巴陵王府親兵們的幢副楊同,自是眼前一亮!
看來,是雜役們忙著收拾宴會殘局,不小心讓這人溜了進來。
楊同此來本為求見殿下、為親兵們爭取像樣的差事,若能拿下此人,在殿下面前好好表現一番,大事必成!
他不再猶豫,猿臂大展,直去抓那醉漢衣領,喝聲道:「郡治重地,何人擅闖!當我巴陵王府親兵是紙糊的麼!」
重點是最後一句,要讓殿下知道,關鍵時刻,挺身而出的,還得是親兵!
楊同出身劉方的封地巴陵,是千挑萬選出的勇武壯士,專門護衛安全。
雖然灰頭土臉地帶著手下幹了快一個月的施工隊,身手卻未有半分遲滯!
不料這迅疾的鎖拿動作,卻恰逢那醉漢腳下一個趔趄,一閃而過!
怎麼如此湊巧!
楊同心中暗罵晦氣,不敢再分神懈怠。看準醉漢位置,一手捉他手腕、另手抓握肘彎,臂線肌肉鼓脹,儼然是使了十分氣力,就要撼動醉漢身形,將他就地擒拿!
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擒拿術,一切應當無比順利。
直到一股更為猛烈的力道,狠狠沖抵他的虎口。
楊同不由大駭:醉漢廣袖之下,竟也藏了一條精壯臂腕!
應對楊同的驟然攻勢,醉漢腕骨外旋,雙腿穩駐,不但重心沒有半分偏移,竟還曲肘瞄向楊同腹間,便是一記重擊!
楊同手法嫻熟、醉漢見招拆招,高手過招,把劉方看得眼花繚亂。
卻是在側的沈法系眼光老道,看清了醉漢面容,高聲叫道:「仲達小子,莫在殿下面前撒野!」
劉方注意到,沈法系雖是喝止,眼裡卻有幾分驕傲的笑意流露而出。
那醉酒公子聽得這話,又是踉蹌兩步,竟然便從楊同手下從容抽身,闊步上前,折身徐拜。
此時眼中清明一片,聲線亦盡去酒意!
「秘書郎、始興公次子沈文季,受父之託,代始興公闔府上下,問殿下安!」
——
「沈文季,字仲達,司徒慶之次子,吳興武康人也。少負勇力,醉能用武。以慶之勛重,起家秘書郎。大明五年,成祖在吳興時,文季亦返鄉,見成祖治郡,井然不同,甚異之,遂入郡治自薦,帝左右欲執,竟不能制。文季遂斂容下拜,具以本末相告。成祖遂撫掌稱善,笑曰:『卿試我耶?』文季曰:『非試殿下,乃自試耳。』成祖益奇之。」
——《新宋書·列傳第二十一·殷沈列傳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