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教殿下知道,這是法系家不肖堂侄,始興公府上沈二郎君,字仲達的便是。」
沈法系這時也離席而來,站到沈文季身邊,樂呵呵地拍攬他肩膀,語重心長道:「二郎如今既然解褐為官,就要像個樣子,不要再鎮日飲酒了。還不快給殿下賠罪!」
所謂「褐」,便是平民百姓的粗布衣衫。解褐,自然便是換上官服、初次入仕了。
沈文季未及弱冠,解褐上任不久,便位登清閒尊貴的秘書郎,甚至高了沈統的著作佐郎半階。始興公府權勢煊赫,可見一斑。
他雖然一身酒氣,卻也十分乖巧。這時自然是端端正正地向劉方再次揖拜,請恕擅入郡治、私自鬥毆之罪。
「至於堂叔『不像樣子』的指控,文季萬萬不敢領受。」
他面色通紅,偏偏目光清明。
「文季雖酒不離口,卻不曾誤了機宜,還是找對了我吳興府主的大門。」
「何況,但見今日郡治,宴樂陶然,賓主盡歡,合該歡迎文季這樣的痴醉人。」
此言一出,劉方不由笑道:「早就聽說始興公老當益壯,豪氣干雲。今日見得府中二郎,果然不同凡響。」
他拍拍手,僕役們立刻會意上前,在沈法系對座,為沈文季新設一席,更添酒菜。
「有朋自遠方來,寡人自當『添酒回燈重開宴』。」
劉方饒有興致地看住了沈文季,拋出了真正關鍵的問題。
「卻不知二郎自建康遠道而來,為寡人準備了怎樣的見面禮呢?」
要知道,始興公一脈如今都在朝為官,早已舉家遷離。如今突然回到吳興,找上郡治大門,還豪言「何不且看眼前人」——
一定有所籌謀!
果然,等得劉方此問,沈文季的雙眼,神采奕奕地亮了起來。
「實不相瞞。」沈文季拱手道,「文季本是為沈勃送往建康的沈登之喪帖而來。」
強如始興公府,也要給吉陽縣侯一脈些許面子,何況當時沈勃正代行吳興郡事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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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沈文季告假乘車,酩酊終日,好算遊蕩至吳興郡來。
正逢沈勃擺了那場亂鬨鬨的喪席,他未表身份,逕入吃酒,就拿沈勃的笑話當了下酒菜!
可憐沈勃盼了始興公府來人壯聲勢如此之久,卻不知始興公府家二郎,就在他府中吃席呢!
沈文季年紀輕輕、初入官場,正是滿腔銳氣。
比起在建康做個悠遊散漫的清貴郎君,他更渴望能在真正任事的府主手下,做出一番自己的事業!
於是,喪宴散去後,他沒有急於返回建康。
而是遣散家奴,換了衣物,腰間掛著一隻酒葫蘆,就在吳興打聽起巴陵王的路數來!
不問不知道,這一問,饒是見多識廣的始興公府二郎,都對巴陵王在吳興郡的種種舉措,全然聞所未聞!
沈文季的父親、始興公沈慶之,少年從軍,伐北虜、征山蠻、討叛逆,如今年過七十,堪稱是大宋的鎮國之柱。
生在這樣的家庭,沈文季對軍旅之事,自然是口傳心授,自有章法。
可見了姚幢主訓練的郡兵們,他卻是瞠目結舌!
在絕大多數州郡,郡兵們都已淪為了上官們驅使的雜役。
而在吳興,他們居然持續地受到專業的訓練,伙食充足、氣勢雄壯,甚至還學會了識字寫字!
最讓沈文季駭然的,是他們如鐵打一般的紀律!
一營士卒同起同臥,行進和刺殺時,都號令如一!
就連半夜爬起來屙尿,都能嚴格遵照要求,去那什麼「公共廁所」!
也不知巴陵王是用了什麼法子,能把這些從來沒人指望的郡兵們,打磨得如此可靠!
沈文季甚至想,幸好巴陵王訓練的是隸屬於吳興郡的郡兵,若他的親兵們也是如此如臂指使……
這些年來接二連三造反的藩王親軍,甚至是京中的禁軍,單就令行禁止這一方面來說,都不如巴陵王這些郡兵們的一個小指頭!
他急不可耐地給父親去了一封家書,信中備述巴陵王在吳興操演郡兵、重視農桑、關愛軍民的種種舉動,信末,更是留下了石破天驚之語。
他要父親幫他打通吏部關係,希望進入巴陵王的幕府!
沈文季目前的官職秘書郎,向來是頂級世家公子們的起家官職,職缺有限、候選人多,因此一般在任數月,就要升遷調動。
本來,家裡已經為沈文季打通了關係,讓他接下來入太子府。
但親自來吳興走了一遭,沈文季心意已決。
比起跟那素有頑劣之名的太子遊手好閒度日,他更希望能在巴陵王麾下有所任用!
在又看了一陣沈統落網的熱鬧後,沈文季心中瞭然。
巴陵王要想在吳興大展拳腳,沈家的支持不可或缺。
沈勃、沈統相繼獲罪,除了他們自己惡貫滿盈終致苦果以外,必然還有不肯配合巴陵王的因由。
巴陵王需要一個強有力的沈氏中人,為他整合沈家在吳興的資源。
這正是他沈文季投效的天賜良機!
為了給巴陵王留下足夠深刻的印象,他特意大醉而來、展示武藝,又賣弄口舌取巧。
如今終於得為巴陵王座上貴賓!
個中曲折,沈文季細細向劉方稟過,尤其強調了他對郡兵們的深刻印象。
當然,也聰明地略去了郡兵遠勝禁軍的事實不提。
「總而言之,文季此來,是為殿下奉上一份厚禮。」
雖然還沒等到父親從建康發來的回信,但沈文季已經立下了決心。
「吳興乃沈氏興旺之地,如今既然宗族繁盛,沈氏報效桑梓,自是當仁不讓。」
「願為殿下統合沈氏、聽任調遣!」
到底還是個不過與劉方年紀仿佛的少年,說至此處,沈文季驟然抬頭,語氣中已是難掩激動。
他有種奇妙的感覺——就像父親毅然從軍那樣,這一刻,他也做出了改變自己人生的選擇,註定將被青史留記、被後人傳頌!
「另,文季行走吳興,對殿下雄才大略,已深有所感。」
熱血沸騰之下,他甚至忘記了在建康反覆苦練的那些士族風雅禮儀,而是乾脆一記抱拳,平於心口,發自肺腑。
「文季願與吳興族人一併,為殿下,效犬馬之勞!」
——
「臣法系謹案:吳興沈氏,世為將門,子弟多有將用。臣法系少從先兄慶之徵討,粗知行陣。然臣家門所傳,不過臨敵制勝諸法,至於束伍練卒之術,自得授於今上前,則未嘗聞也。
昔上鎮吳興,始以不可用之郡兵,親加操演。與同起同臥、同進同止,號令一出,眾無敢違;又教以識字、數目、營舍、廁溷諸事,凡軍中細務,莫不有法。小子文季,過目而心折,遂入巴陵之帷,肇自此也。」
——《束伍新編》,沈法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