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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不一樣的水利

2026-09-23 12:29:50 作者: 紅尾狂鳥

  楊同退出廳堂後,才苦著臉揉了揉被沈文季肘擊的腰窩。

  堂中一片其樂融融,主客談笑聲,他還能依稀聽見。

  只是自然,一切都與他這個上不得台面的軍頭無關了。

  巴陵王親兵五百餘人個個悍勇,他只遜於幢主卜伯興而已。捉拿個擅闖郡治的醉漢,本應手到擒來。

  誰能想到,那人竟是始興公府的二郎君!

  這下他當時出手,不但是有眼無珠冒犯了貴人,更丟人的是,還被人家給死死壓制住了,討了個沒趣。

  即使後來沈二郎為他說話,客套式地誇讚了他「忠勇有加」,殿下也賜了一隻炙鵝,他也再沒臉跟殿下提親兵們的請願了……

  難道真的只能帶著兄弟們,一個挨一個地修這什麼「公共廁所」了?!

  楊同失魂落魄地離開郡治,咬了咬牙,向幢主的住處走去。

  兄弟們從軍是為了有朝一日也能跟那始興公一樣,徹底翻身,富貴榮華,如何能甘心掏一輩子大糞!

  事到如今,只有幢主能為他們在殿下面前說上兩句了……

  楊同身後,郡治內新開的宴席,正是酒酣耳熱之時。

  意外得到沈文季的投效,劉方是打心眼裡高興。

  如今,在殷琰和秋生的介紹下,他已對這個時代的政治機制有了一定的了解。

  像他這樣出鎮一方的藩王,一般都自帶三套班子:王府、郡府、軍府。

  看似編制多多,聲勢浩大。實則三套班子中,但凡是稍微品秩高些的官員,都要由中央直接任命,並非劉方直接任用。

  這些中央任命下來的官員,雖然稱呼劉方為「府主」,彼此之間也形成了一定的主從關係,但利益的捆綁並不緊密。

  這也十分容易理解,譬如殷琰,今天在這個王府、明天去那個王府,調動如此頻繁,又怎能真正與哪位府主建立牢固的依附關係呢!

  後世稱南朝時皇權得到了重振,不是沒有原因的。

  通過這種制度,官家可以防止親王們培植自己的勢力,對皇位產生威脅。

  沈文季從秘書郎一職升遷外派,到了劉方這間小廟裡,至少也得做個郡丞、主簿之類的重要官職。

  比起朝中派來的不知底細之人,一個身份貴重、願意合作,還有兩把刷子的沈家人,不啻於個寶貝疙瘩!

  基於此,又加之兩人本就年紀相仿、都有任事的意氣,半鐘好酒下肚,沈文季就拍著胸脯道:「不知殿下對我吳興沈氏有何差遣,請盡可說與文季聽!」

  他喝得兩眼發直,偏偏口齒清晰:「一俟宴散,文季便走馬武康,召集族人。殿下有何吩咐,一定為您妥帖辦好!」

  相比之下,劉方飲酒相當節制,加上古代的酒水自然不比現代猛烈,這時依然是從容噙笑:「我看文季已有幾分醉意,即使現下吩咐,此後怕也是渾忘到腦後。今日只管吃酒,明日還要高臥,待等清明曉事,再為我巡行武康,才是正理。」

  武康縣距烏程縣,也有百里之遙。豈不聞,開車不喝酒,喝酒不開車?

  

  然而,沈文季聞言,卻是不假思索地豪邁揮袖,伸出一隻大手。

  「殿下無需擔憂。文季不才,唯是腹中海量,一日須飲五斗,方才靈台清明、思緒有神。」

  五斗?!斗是體積單位,劉方見過糧倉用的量器,不老小一個,他看著大概得有現代的兩升。

  五斗,那便是現代的十升,相當於二十瓶啤酒!

  就算古代的米酒度數不高,日日二十瓶啤酒,這也確實當得起一聲「海量」了!

  眼瞧著殿下看沈文季的眼神都變了,沈法系在旁哈哈大笑。

  「殿下有所不知,二郎嗜酒如命,就連他家夫人,也是日飲三斗的女中豪傑!小夫妻天天在家關起門來,喝得昏天黑地,我們長輩想訓兩句,偏偏人家什麼事都不耽誤!」

  沈文季的臉騰地更紅了些,也不知是酒意上頭,還是因為提及了夫人。

  「殿下,文季雖然十日九醉,但自問清醒知事。」

  「因而,罪民沈登之小殮之日,文季便知殿下方是吳興可托之主。」

  「因而,一見全捷營郡兵受訓,文季便知巴陵府軍方是可用之兵。」


  說至此處,他已然起身,向劉方又是鄭重一拜。

  「文季願奉殿下為主,正是因為文季清醒無匹,望殿下明裁文季此心,以重任相托!」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劉方拍案而贊!

  話既說到此處,也該當試一試這柄沈家的新刃了!

  宴席撤下,劉方的小小班底齊聚於郡治堂中,殷琰、沈憲,甚至於姚揚、秋生等人,都被召來。

  此前給戴延壽畫餅用的烏程縣圖已然撤下,牆上高懸的,復為吳興江河流泛的一幅水鄉畫卷。

  吳興與圖最北端,與烏程縣相隔不遠,是一片無法令人忽視的藍。

  這片浩渺的湖水,此時已有了與現代一樣的名字:太湖。

  此前,劉方就是藉由太湖,才確認這裡大概是後世的浙江某地。

  後世的太湖,成為了浙江、江蘇兩省的界湖。如果劉方能對歷史地理多些了解,或許也會知道,在他一開始誤會的那個宋朝,吳興已因南瀕太湖而得名湖州。

  說回眼前,自古以來,在這片土地耕種的人民,為了引出太湖水灌溉土地,挖掘了許許多多的河渠。

  劉方揚起手來,以指為筆,細細勾勒著太湖南岸毛細血管般延伸出來的河道,將殷琰教會他的地理,向在場諸人介紹。

  以太湖為發端,垂直於太湖南岸的河道,稱之為「漊」。

  而串聯起這些「漊」,平行於太湖南岸的河道,則稱為「塘」。

  其中規模最大者,名為「吳興塘」,是晉代開鑿,長有一百餘里,灌溉了周遭千頃湖田。

  開鑿這些河道時,挖出的泥土就堆在土地四周,形成猶如城牆般的堤壩,這便是所謂的「圩」。

  吳興塘之上,諸漊縱切交錯,水行於圩外,田成於圩內,將太湖南岸的土地,切割成塊塊沃土。

  眾人大多長居吳興,對此方的土地灌溉,或多或少有些了解。

  然而,巴陵王居然能將這些民生要事如數家珍地串聯起來,也是讓眾人聽得豁然開朗,投向劉方的目光,不免都帶上了讚嘆、信服。

  「我意。」

  雖然只是按圖索驥地講述,劉方的腦海中,卻也浮現了在杼山、在官田所見的景象。

  畎畝相望,阡陌如繡。

  南方的土地,並非天然如此肥沃,天然就能發展花樣繁多的經濟活動,而是人們以勤勞的雙手,親自織出了這江南水鄉的好風光。

  「疏通現有的漊塘,在適宜處開鑿新的河道。」

  「如此,便能擴展吳興的水網,形成更多棋盤狀的良田。」

  「而圩田內沉降不能耕種的低洼處,可以挖成魚塘,用塘泥培築塘堤,再於堤上植桑。」

  「進而可以做到塘內養魚、塘基種桑、桑葉養蠶、蠶沙餵魚、魚糞肥塘、塘泥護桑的生物循環,不僅能開墾出更多水田,還能使我吳興的桑蠶、魚類養殖,都可以得到長足的發展。」

  在包括殷琰在內眾人愕然的注視下,劉方緩緩道出了他設想中「吳興水利」的最終目標——

  「此所謂,圍墾營田,以成桑基魚塘!」

  ——

  「成祖守吳興,教民掘桑基魚塘。桑既成,采葉以飼蠶;蠶成,取蠶沙沃魚塘;魚食蠶沙,糞入泥中,則水肥。歲久塘泥肥厚,又取之以壅桑根。桑葉既足,蠶利既厚,而魚亦滋長。如此循環,物無棄用,地無閒隙。」

  ——《齊民要術·卷六·養魚第六十一》,賈思勰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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