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間，整個吳興郡治，都被「圍墾營田，桑基魚塘」的願景調動了起來。
沈文季將酒壺填滿，掛於鞍上，便向沈氏族人們聚居的武康方向疾馳而去，不做二話！
姚揚與沈法系分頭行動，預備去摸排尚在雜役中的郡兵、吏員情況，確定郡府中能提供多少人手。
就連死心眼沈憲也作出了表態，他將整理烏程縣目前已有的水利資料，將毗鄰太湖的烏程縣，作為本次規劃的試點地。
相比之下，殷琰就顯得有些遲緩了。
他拈著長須，喃喃道：「既是興修水利，那就少不得水曹（水利局）出面，下官這就起草公文，讓他們準備帶府主『實地考察』。」
話一出口，他自己都一時恍然。
不知何時，他竟然也跟府主學來了這些怪腔怪調的新詞！
實際上，直到這時，殷琰仍沉浸在震驚之中。
數日之前，他帶巴陵王到官田實地考察。彼時，這孩子還問題一籮筐，對吳興賴以運轉的吏員、水塘等庶務，堪稱一無所知，全都要靠他講解。
而士別三日，這十多歲的半大小子，竟然已對治田營塘的農桑之事，侃侃而談地指點起來了！
劉方說的那些，沒文化如沈法系聽了，大概覺得一連串的四字詞語，一聽就很厲害。
初出茅廬的沈文季聽了，則會沾沾自喜於自己的遠見，瞧瞧他選的府主，一張口就是眾人聞所未聞的良策！
然而，真正經略輾轉各地、有著老道的政務治理經驗的殷琰，聽了劉方的規劃，卻是通體出透一身冷汗！
像巴陵王這樣的天家貴胄，年紀輕輕讀了些書，便自以為有經天緯地之才的，他見過的不要太多。
但巴陵王的那些叔伯兄弟，小時候痴人說夢，長大後連自己都知道，根本就是異想天開，讓人笑掉大牙！
因此，他原本都沒有把十分心思放在巴陵王的豪言壯語上。只是礙於自己身為屬下，禮貌性地給府主的發言分了些神。
可越聽下去，他在腦海中逐漸勾勒出巴陵王描述的所謂「循環」，越是意識到一個不爭的事實——
巴陵王的規劃，似乎並非紙上談兵。
相反，的確是個好處多多的良方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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圍墾湖田雖好，但因地勢過低，每逢雨季，水位暴漲，會將田地淹沒。
想要解決這個問題，一般考慮的都是繼續加高圩堤，利用閘門分水，犧牲部分土地，成為所謂的「陂」，也就是現代的水庫。
當然，這樣的方法除了費時費工外，也有著其他的弊端。
比如圩堤兩不相靠，還要占兩邊主人的田地，誰家都不願意出工。
比如建設陂塘必定會淹沒土地，位置應當如何規劃，誰家都不願意讓步。
每年雨季，殷琰最怕見的就是水曹掾。
每年農閒整修水利，殷琰最不想去的就是太湖邊。
理不清的煩心事實在是太多了！
但若能在圩上種桑，陂里養魚，這些土地便都不再是白白荒廢，不但能產生更多的經濟效益，還能解決不少土地主人間無謂的扯皮！
想到這裡，殷琰的心中，竟然也萌生了一陣年輕時才有的幹勁與激動！
若巴陵王的規劃真能實現，不但吳興北部將成為天下無二的糧倉，本地的桑蠶養殖，也將更為繁盛！
要知道，絲綢可是比糧米值錢多了！
隨著殷琰也意氣風發地告退忙碌，郡治輿圖前，只剩下了秋生，偷眼打量著劉方。
他從有記憶起就淨身入宮，成為皇十九子，如今的巴陵王的玩伴與奴僕，幾乎是朝夕相伴、形影不離。
比起自己，他更熟悉這位殿下。
在他的記憶里，殿下溫和友善，在諸兄弟中，並不是最惹眼的那一個。
而現在的殿下，遇敵則鋒芒畢露，理政則屢出奇策，便是應對典簽、上佐與建康的貴公子們，都自有從容章法！
而殿下原本平易近人的優點，則更為發揚光大。
那些在其他王公貴族們眼中猶如渣滓一般的郡兵，殿下竟肯跟他們同吃同住！
如今，在吳興郡治所在的烏程縣，就秋生所知，人們說起殿下，各個都是感佩不已：
殿下為我們除了橫徵暴斂的沈勃，殿下為我們拔除了敲骨吸髓的邸舍，殿下親自走入田間、營中，郡兵和吏員們都吃上了飽飯……
當今官家在藩時，也不可能比這做得更好了吧？
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何其危險，秋生不禁打了個寒戰，連忙搖搖腦袋，想把這沒來由的念頭趕出去。
劉方餘光注意到他的動作，笑道。
「秋生，可不能犯困啊。大家都忙起來了，我們也不能閒著。」
提前畫下的桑基魚塘生態循環示意圖，被他重新夾回手中的書卷。
沒想到高中刷的生物題目，還能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。
現在，任務既然已經分派下去，是時候去為這可預見的主線任務，多攢點資源了。
他翻到郡中吏員詳情的記錄頁，硃筆畫了個圈。
圈中文字云：「卞山采玉，工匠、力役，計八百七十五人。」
如今耕種官田的吏員自然不能調用，各處官員也懾於巴陵王收押沈勃的威勢，不敢再私自差遣吏員，用作雜役。
等這些此前被公器私用的吏員歸來，郡中統一重新登記，他們也可投入到吳興的建設當中。
如此一來，最惹眼的一批吏員占用，便在這卞山了。
「備馬。」劉方吩咐道，「看看郡府這八百七十五個力役，在搞些什麼名堂。」
他已從殷琰處得知，像玉石這樣的特產，按這個大宋的慣例，都是由太守專營專利的，屬於地方上給太守「雜供給」的一種。
具體來說，就是把山一封，只許太守派郡中吏員採掘變賣，賣出的錢財，自然進的是太守私人的腰包。
怪不得人人都盼著出任地方呢，使著國家人力、霸占公共資源，給自己賺錢，這事不要太美！
秋生應喏，動身前好奇問道：「殿下是打算放棄專營卞山之玉，與百姓共山玉利嗎？」
秋生想，殿下心好，突然專門過問此事，應該是想放棄玉石專營，不但能騰出郡府的人手，還能和百姓們共同分享玉石開採的利益，實在是一招好棋。
豈料，劉方卻是高深一笑。
「誰跟你說的？」
在他腦海中漸漸成型的，是一個奢侈品營銷的商業計劃！
他要讓大宋的貴人們，為卞山的美玉瘋狂！
——
「卞山岐極，非清秋爽月，不見其頂。卞和於荊山采玉，今山中有似玉之石，土人謂之瑤琨，故以卞名之耳。吳都賦曰：其琛賂則瑤琨之阜，是也。」
——《吳興志•卷四•山》，談鑰編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