甫一出得烏程城門,劉方便依稀見得西北方向清峻的一處高山,雲霧繚繞,望之不見其頂。
這便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,卞山。
在地勢平緩的吳興,也堪為最雄偉的一處山峰了。
典簽戴延壽隱居的石斗山,不過是其東麓的一處小峰;與卞山的奇峻映襯,便顯相形見絀。
據說,當年項羽起兵於江東,便在卞山駐兵,如今卞山的山民們,仍然將其奉為山神。
劉方打馬路過山下項王神廟,依然供奉不斷。
他問守廟的老翁買三炷香火,那老翁雖然老眼昏花,也認得劉方這一身雍容氣度,又哪敢收錢?不免多費了兩句口舌。
也讓秋生找到了機會,向劉方低聲道:「殿下,讓小人替您敬這支香吧……」
他面上有些古怪:「不然,萬一祖宗有知,或是被有心人傳了出去,總不太合適。」
經他這麼一說,劉方才想起來。
之前看過的譜牒,這宋朝的皇族彭城劉氏,向上是能追溯到漢高祖劉邦的小弟弟、楚元王劉交的!
雖然到底與漢朝不屬一支,國號沒有沿用、也沒有禁止民間尊奉項羽,但在世人看來,若劉方真點了這支香,總歸是有些不合適。
劉方沒再堅持。
作為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,他敬香也只是順應這個時代的基本禮節而已。
既然不合禮節,那麼不做便是。
真正的尊敬,從來只在心中。
秋生敬上香火,念念有詞著什麼「保佑殿下在吳興一切順利」。
劉方靜立在後,難得周遭沒有前呼後擁,他的心中,也漸漸安靜下來。
在這小小的項王廟中,他仰首眯眼,看向那尊高大魁梧、怒目大張的雄偉泥像。
明明是一張駭人的面目,卻讓劉方感到沒來由的安心。
畢竟,項羽可是他本來就十分熟悉的英雄啊。
穿越明明不到一個月,現代的生活,卻已如恍如隔世。
他寒窗苦讀十多年,書山題海地苦熬,終於考上了重點大學的熱門專業。
本以為美好生活就在眼前,偏偏造化弄人,讓他穿越到了這個莫名其妙的時代!
他之前請秋生為他一一介紹目前朝野內外的權臣、文人,甚至連對岸的北朝名人都沒放過,就是想要找到一些耳熟能詳的名字,證明這個時代還走在他所熟知的歷史軌跡之上。
然而,結果讓他失望了。
普天之下,無論南北,王侯將相、文臣武將之中,他聽說過的名字——
一個都沒有!
他只能接受了這裡大概的確是歷史走出了岔路、而與他所熟知的隋唐大一統帝國漸行漸遠的「事實」。
失去了現代人的先知優勢,他在這危機四伏的古代,也就喪失了智珠在握的安全感,必須更加謹慎小心。
這也沒什麼。劉方寬慰自己。
畢竟他既然穿越,就不可能按照歷史既定的劇本演下去。
他本來就是來改變歷史的!
與項王神像視線交錯,劉方的胸中,又鼓起了莫大的勇氣。
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「老人家。」劉方向在旁誠惶誠恐的老翁搭話,「不知卞山采玉之處,要如何前往啊?」
老翁一皺白眉,這年輕人如此衣著貴重,怎麼要去那種要人命的地方?
貴人的事,果然不是小民們能明白的。
「順廟後山路,走到半腰便是。」他拄著鳩仗,回答時低眉順眼。
劉方點點頭,與郡中說法倒是一致。這時,秋生進香已畢,也小步跟了上來。劉方道了聲謝,一主一仆便旋身欲離。
老翁擔了這一聲謝,還有些暈乎乎的。
這貴人如此親和,還實打實地照價買了他的香。
老翁想,他必須得多說一句了!
「這位貴人!」劉方聽到身後傳來老邁的聲音,「小人斗膽勸您,還是莫去那采玉的地啊!」
劉方停下腳步,回頭問道:「這卻是為何?」
果然,這樣年少尊貴的公子,全然不知黎庶生活艱難險惡。老翁的心裡微微發酸,要是他的兒孫們能有這種福氣,那該多好啊……
他吸吸鼻子,答道:「好教貴人知道,采玉場用的都是窮凶極惡的刑徒,他們絕非善類,見得貴人,難保不會起了歹意……」
秋生一聽,立刻緊張起來。這裡采玉的不應該都是吏員嗎?早知道會這樣,就應該讓姚小幢主隨駕的!
然而劉方聞言,卻只是一笑:「多謝老人家為我掛心。」
讓秋生給老翁塞了賞錢,主僕又回到山路之上。
引馬跟在一邊,秋生憂心忡忡地開了口:「殿下,那老翁既是山中民戶,所言大抵不虛,我們不得不防啊。」
然而劉方反而一夾馬腹,催馬行前,依然是輕鬆的語氣:「老翁固然是好心,卻是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」
采玉場近年以來的報告,他已在來前讀過,並責成倉曹(庫房)進行了核對。
凡玉料出入,銀錢變賣,玉場與府庫記錄,悉數吻合。
考慮到倉曹掾調換頻繁,想始終保持如此精準的勾兌,應該難度很大。
而若照老翁所說,這裡的吏員都被調換成了刑徒,那麼就管理上而言,自然要求更高。
然而在如此這些惡劣的條件下,依然能保持按質、按量地交付,這就說明,這位執掌玉場已有數年的賊曹掾佐,頗有幾分理事之能!
劉方已經記住了他的名字——
張徇。
……
而此時,張徇張掾佐,正在卞山玉澗上游,踞立一方瘦皺巨石,居高臨下地監視著溪流邊背筐彎腰,采撿石塊的刑徒們。
帳面上,這裡應當有吳興的八百吏員做工。但反正,擔任掾佐三年,張徇是壓根兒沒見過,不知是被哪些上官網羅回家,做了私奴。
為不使玉場癱瘓,當時的賊曹掾想了個主意:仿照重罪刑徒「補為冶士」的刑律,讓吳興的重罪刑徒「補為玉士」。
所謂「冶士」,便是在官府經營的冶煉工坊中從事冶鑄工作的苦工。這些人本就身負重罪,往往被剪去頭髮、戴著鐐銬,從事繁重的工作,大多活不了多久。
吳興沒有冶坊,重刑犯們便被發配到了玉場。賊曹掾還特地撥派了掾佐張徇,在此督管。
郡府中的同僚們,對張徇都十分同情,只覺這樣入山監管罪犯,簡直是形同流放。
他們都不知道,這是張徇自己求來的差事。
張徇出身吳郡張氏,家族原本世代信奉天師道。然而,就和沈法系一樣,佛教的傳入影響了張家的思想。
張徇的一位叔父,信佛已到走火入魔的地步。
家學淵源、叔父傳教的重壓下,實在不知如何自處的張徇,索性離開了家,跑來臨近的吳興郡為官,還一頭扎進了山溝里。
他想,比起日復一日地按律判罰,不如棲身於這綠水青山之中,看美玉、看奇石,看這些重犯採集、打磨玉石,將平平無奇的石頭研磨成光彩照人的美器。
他覺得,假以時日,在這臻於圓滿的漫長思辨當中,他一定能想明白自己到底應當皈依何處。
……也因此,當張徇望向下流縱馬而來的劉方,緋袍赤馬,形如流火——
不覺眉頭高高皺起!
此人服色華貴,卻並不乘車、也不見多少隨從……
誰家的公子哥吃飽了撐的,沒事要來這刑徒苦工的地方遊山玩水?
只怕少不得還要他招待,擾他清修!
張徇冷哼一聲,喚來身邊從吏,遙遙指向那抹流火:「你去告訴他,卞山玉場並非風景名勝,恕不待客!」
小吏遠遠巴望一眼,只覺來人衣如彤雲鑲金,實在華貴得非比尋常。
該不會是上官派來的人吧?
他仗著是張徇多年親信,小心翼翼地開口:「掾佐,小人看此人路數不凡,興許是上官派下來巡走的也說不定,要不,咱還是趕緊出迎吧?」
——
(烏程)子城為項羽故城,卞山有項王洗馬池、項王廟。
——《吳興志•卷五•河瀆》,談鑰編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