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消片刻,只身前來的「紈絝公子」,身邊就跟上了一條尾巴。
為首的,便是還在努力調整表情的張徇:「……不知府主大駕光臨,下官有失遠迎,還請府主責罰。」
嘴上機械地蠕動著,說著這些官場套話,張徇的內心,卻是空空如也。
都逃到這卞山看著罪犯挖玉了,還是躲不過這些心血來潮的上官!
他只是想安安靜靜地思考人生而已,工作也都按時按點地做好了。雖然面對許多困難,但從來沒有給上官們添過麻煩。
為什麼還要來打擾他?
劉方倒是興致頗高,逕自走在潺潺的玉澗邊,馬靴被飛濺的水花沾濕,也不以為意。
他觀察著工作得更加賣命的刑徒們,好奇問道。
「所以,采玉就是從這條河裡撈石頭嗎?」
……偏偏這來湊熱鬧的上官,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好奇寶寶。
張徇只得打起精神,拿出一個合格地陪的服務態度,答道:「稟府主,如今正是春日,水位下降、河石露出,便是河中采玉的好時節,所有玉士都來水中揀玉。等到夏天漲水,就要水中踏玉、鑿山采玉了。」
劉方定睛看去,一個個背著竹筐的玉士,正深深弓著腰、埋著頭,沿著水邊小步挪動,時不時停下來翻翻撿撿,活像一群排雷的工兵。
偶爾找到一塊大概還算滿意的玉石,玉士便拋進背後的竹筐里。
看來,這就是所謂的「揀玉」了。
而「鑿山采玉」,他之前已從張徇交上的文書中有所了解。
本質上,鑿玉和開山採礦沒什麼區別,只是這個年代沒有科技手段輔助,也缺少基本的地質知識和安全常識,只能靠人一鎬、一鎬地磨,時不時還會發生塌方、過勞死等事故。
劉方的心中漸漸明晰:鑿玉是一定要被淘汰的,接下來要問清楚以作取捨的,就是踏玉了。
一時之間,清風徐徐而來,流水涓涓而過,雀鳥啁啾而啼,玉士們腳下的木屐草鞋踩在河石上,發出磕碰聲,拋入筐中的玉石,撞出金石之鳴。
劉方無暇欣賞這些,他的腦海中已經搭建起了一個有關奢侈品的商業計劃,迫切需要具體細節來填充、驗證。
他對張徇窮追不捨道:「那麼照你說來,鑿玉需要開山自不必說,踏玉的生產效率——」
不對,古人想必是聽不懂「生產效率」這種詞的。
劉方只得又改口道:「呃,就是同樣的玉士,工作同樣的時間,所能產出的玉的重量、質量,踏玉也是不如像這樣采玉了?」
他心中暗暗感慨,只聽這多費的口舌,就可見管理學是多麼亟需進步!
人到古代,要做的事情卻是如此之多!
得了劉方此問,張徇不得不又從青山綠水、碧玉白雲的入定回神,和劉方討論這些俗事。
真不知道,堂堂一個皇弟殿下,只要在府里等著收賣玉錢不就得了,何必關心這些細枝末節的瑣事!
他一肚子的怨氣,仗著陪侍在劉方身後沒人能看見,臉都垮下來了:「稟府主,夏季水流湍急、發渾,人眼不能分辨玉石。需要經驗豐富的玉士,在河中光腳行進,憑腳下的感覺辨認玉石,因此產出確實不多,與春季采玉不可同日而語。」
呃,赤足辨玉……
劉方看向河邊的玉士們。
目光所及之處,玉士們自然有所感應,紛紛愈發卑躬屈膝,幾乎要把頭扎進河裡。
在水邊工作,玉士們都高高挽起了褲腳,或者乾脆短打裝扮。劉方注意到,其中一些玉士雙腿發白,斑駁著星星點點的血痂、紅痕,腿毛也細軟稀疏,顯然是常年泡在水中導致。
「這踏玉、鑿玉,都不好。」他立刻做出了判斷,「效率低,還影響員工福祉,又是職業病又安全事故的,以後不要做了。」
張徇聽得一愣,他張了張口,還沒想好是從「效率」、「員工」、「安全事故」這些新詞問起,還是從如果不再踏玉鑿玉,玉石減產導致上交的賣玉錢減少要如何算問起——
劉方就又發出了驚世駭俗之語。
「但是對外口徑,就說我們卞山,只有踏玉!」
他負手而前,面上浮起高深的笑意……
「而且還要經過重重遴選,只有真正顏容如玉、貞純如水的良家花季少女,才能被吳興郡府認可,入水踏玉!」
這下,不只是張徇,就連埋頭揀玉的玉士們,都不知不覺停下了手中的工作,偷眼看了過來!
那是張掾佐的府主,那可不就是新到吳興的巴陵王殿下!
殿下說了,以後再也不踏玉、鑿玉了,他們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!
都說殿下心腸好,果然是真的!
可是……只選如花似玉的良家少女來踏玉,又是什麼意思?
踏玉如此辛苦,又需要長久的歷練摸索。若不是像他們這樣的刑徒,誰家養出的黃花閨女,能捨得來做這事?
張徇慢慢地眨了眨眼睛,努力理解了府主的最新工作安排,試探著向劉方開口確認。
「府主,您的意思是,以後我們山中只春季揀玉,踏玉、鑿玉一概中止,但是對外,宣稱這些玉都是少女踏玉而得?」
劉方滿意地向張徇一瞥,不愧是能管好一群重犯、年年完成KPI的人,悟性不錯嘛!
「但是,府主……」
張徇猶豫片刻,還是選擇出言提醒。
巴陵王殿下十指不沾陽春水,貿貿然看玉士們可憐就拍了板。回頭收的賣玉錢少得可憐,只怕腸子都要悔青了。
到時候,還不是要拿他問罪!
「這樣一來,便只有春季可以產玉,會錯失踏玉、鑿玉時發見的好玉,如此玉的出產會減少大致四成,而變賣後的玉錢,則會損失約一半……」
然而,張徇看到,他年輕的府主氣定神閒地搖了搖頭,面上又浮現出了那種高深莫測的笑容。
「誰跟你說,寡人會損失玉錢了?」
古時所謂士農工商,使得為官一方的士族子弟,大多不屑經營。像張徇這樣,能把玉場場長、監獄頭子當得漂亮,已經是難能可貴。
只是可惜,劉方想,他還不明白飢餓營銷,以及擦邊概念的力量!
食色,性也。
誰能把握住人性,誰就能把握住市場、把握住滾滾橫財!
——
「蓋卞山之玉,多出玉澗之中。春水初退,石骨微露,少女涉淺水而行,足不履泥,手不觸穢,惟以清泉洗濯玉石,擇其瑩潤者取之。故所得之玉,色澤尤溫,世以為異。傳卞山瑤琨受少女清氣而成,兼得山川靈秀,故有神佛之性。雕天神,則威而不厲;刻佛像,則慈而有容。」
——《吳興志•卷四•山》,談鑰編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