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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還鄉團

2026-09-23 12:31:05 作者: 紅尾狂鳥

  又一日春和景明,沈文季打馬自武康縣城北門穿過,蹄踏飛花,面浮醉色。

  可謂是春風得意,衣錦還鄉!

  他的父親始興郡公沈慶之,是以扶立當今官家的功勞發跡的。

  彼時,曾位在中樞的吉陽縣侯沈演之雖已去世,族中卻仍是他的兒子們說了算。

  父親無意與吉陽縣侯一脈爭執,搞得族中不寧,平白讓人笑話。

  因而,始興公府的莊園田產,大多都避開族人聚居的吳興武康,置辦在鄰近建康的婁湖畔,以及沈慶之的正經封地,湘州下轄的始興郡。

  總之,不跟吉陽縣侯一脈爭,也不與族人們搶。

  起初,這樣的做法,確實贏得了族人們的認可。

  可是漸漸地,不知是吉陽縣侯一脈吹了風,還是人心天然就是往歪了長,武康傳來的消息,卻不那麼好聽了!

  有人說,始興公雖然得勢,但到底與入居中樞的吉陽縣侯沒法比,早早避讓,還算他識趣。

  

  還有人說,始興公府是看不上吳興這點田產,小小的吳興已經容不下他這尊大佛了。

  甚至有人說,始興公府位高權重、根植建康,往來都是僑姓士族,沈氏族人在始興公眼裡,只是一群窮親戚鄉毋寧而已!

  他是個直爽快意的性子,本就不愛聽這些蜚短流長,偏偏這些族人們表面恭敬,背地裡卻七嘴八舌的,把正反兩面話都說了,結論又出奇的一致——

  一再謙讓的始興公府,不是什麼好東西!

  聽得沈文季是鬼火直冒!

  長兄沈文叔勸他,不要在意那些閒話,問心無愧即可。逢年過節,還要拉著他代表父親沈慶之,回鄉祭祖。

  雖然那些族人們若真見了始興公府來人,又自然都是一副諂媚嘴臉,但沈文季還是覺得渾身彆扭。

  他才不愛去呢!

  故而,這次要來吳興弔喪,他甚是不情不願,只是被父親耳提面命,才不得不走這一趟。

  然而,由建康至於烏程,看足了巴陵王治下氣象,他的心境,卻是為之一變!

  帶著巴陵王「圍墾營田,桑基魚塘」的願景,再由烏程至於武康,一路縱馬而來,竟覺風物一新!

  照殿下的規劃,眼前這些雜亂無章的沼澤濕地,都將被縱橫交錯的漊塘切割,變成良田、變成魚塘、變成桑林——

  直到變成取之不盡、用之不竭的錢糧!

  沈文季愈發篤定,現在押注巴陵王,就是押注沈家未來的榮華富貴!

  這麼好的事,打著燈都難找!

  對比將族產用於經營見不得光的邸舍勾當的沈勃,這下,族人們可該知道,能帶沈家越來越好的,到底是哪一脈、哪一門了吧?!

  急於完成巴陵王的託付,更急於在族人面前確立始興公府說一不二的威信,這一趟,他放棄了士族那套牛車逶迤的排場,騎上心愛的快馬,挎著離不開的酒壺,星夜兼程,晝夜百里,飛馳而歸!

  策馬穿行於武康城,他直向城中一處比縣治更為氣派的高門大院而去——

  這便是沈氏祖屋!

  吳興沈氏自東漢時定居此地,漸成一家豪強,祖屋幾經擴建、修繕,終於也成為了武康縣首屈一指的豪宅。

  前代分家時,祖屋的分配扯皮不清,最後各房一合計,索性將祖屋空置,供奉先祖靈位,並作為族人聚會、議事之處。

  朝中新貴秘書沈二郎、始興公府子弟返鄉,自然要高居廟堂,接受族人最上等的招待!

  然而,當沈文季勒馬門前,亮出始興公府的名刺,門前的沈家僕役,卻一改他記憶中用力過猛的熱情洋溢,而是扭扭捏捏地迎上前來。

  「才聽說有個貴公子打馬入城,便等到了沈二郎君您!唉喲,看您這一路風塵僕僕的,快請入院下榻休息吧——」

  門人乖覺地牽走他的愛馬,面上堆滿了笑,口氣雖然也是熱絡,卻總透著些不自然的小心翼翼。

  長途跋涉,沈文季確實也覺憊累。他取下鞍側掛著的酒壺,倒灌飽飲一通,臉上又頂起酡紅,卻兩眼晶亮,疲態儼然一掃而光。

  「不必了!」

  他揚袖一拭嘴角,旋即闊步而前,越過門人,逕往院中而去。


  「速速通傳,我要見容老!」

  所謂「容老」,名為沈雲子,今已七十七歲高齡,比沈文季的父親沈慶之還要長上兩歲,乃是族中輩分、年紀最高的族老,因字敬容,族中皆以「容老」呼之。

  容老在太祖在位的元嘉年間,曾出仕為官,致仕前官至晉安一任兩千石太守,算是個正經地方長官。

  而且,多年以來,容老一直膝下無子,全無私心。

  其坐鎮祖屋、執掌族務期間,處事更是不偏不倚,贏得了族人們的信賴。

  目前沈氏族中產業,都由容老處置。沈勃想把杼山別院要走,給沈登之居住,順便用於邸舍經營,也得容老先點頭。

  這也是沈文季直奔祖屋,點名就要見容老的原因。

  有了容老首肯,將沈氏族產投入殿下的宏偉計劃,便是手到擒來!

  沈文季闊步而前,門人則緊趕慢趕地跑步跟上,搶到他身前引路。

  繞過巍峨的影壁,穿過重重的門扉,走過深幽的步道,祖屋中熱鬧的人聲,漸漸充耳得聞。

  就在沈文季預備拐向後堂正院的方向時,那門人卻是一閃身,別開了方向!

  「二郎君這邊請,現成安置好的明間正房,您好好休息休息。」

  門人笑容滿面,在通往邊院的門廊前,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
  沈文季並不理睬,還照著正院的方向,步履不停!

  「都說了,我現在就要見容老,沒空休息。」

  眼見沈文季拐進通往正院的巷道,門人當即匆匆甩開步子追了上去,也扯起了嗓子:「那也請您先到別院歇歇腳,喝杯茶!容老現下正在見客,實在不便……」

  沈文季不以為意,高高甩袖,揚眉自道:「何處來客?倒不知這武康地界上,還有哪位客人,貴重甚於我建康始興公府沈二郎君?」

  擲地有聲,何等疏狂!

  而在他身側,蝦腰侍立的門人,已然是面如土色!

  今日一早,朝中著作佐郎、吉陽縣侯幼子沈統,才剛回到武康,此刻正在容老座上談笑風生,要繼其兄沈勃之後,光大家門呢!

  多年以來,以容老為首的沈氏族人們,在吉陽縣侯與始興公府間斡旋搖擺,好不容易才做到兩不得罪。

  今日這始興公府的二郎君氣勢洶洶的,若真和吉陽縣侯的小公子對上,叫容老如何表態才是!

  門人下定了決心,無論如何,不能讓沈文季就這麼大剌剌進了廳堂,闖到沈統跟前。

  因而下一瞬,他沖向沈文季身畔,直直跪倒、死死扒握住了沈文季的靴筒褲腳!

  「現在容老真的不能見人,小人求求二郎君,發發善心吧!」

  沈文季一時無從騰挪,沒法將門人甩開,拉扯之間,反而心思越發澄明。

  「遮遮掩掩的,到底有何隱瞞?我沈氏祖屋,難道成了藏污納垢之地不成?!」

  而正在此刻,許是與容老說至盡興處,明堂正屋的方向,傳來一老一少相疊的爽朗笑聲。

  在建康與沈統同朝為官,沈文季又如何不識他的聲音!

  他微微眯起醉眼,呵笑道:「看來,還真讓我猜著了!」

  這沈統在吳興郡上吃了癟,一個戴罪之身,交了點贖罪錢,倒來縣裡族中裝上大尾巴狼了。

  非得把他收拾服帖不可!

  ——

  (沈)靖子戎字威卿,仕州為從事,說降劇賊尹良,漢光武嘉其功,封為海昏縣侯,辭不受,因避地徙居會稽烏程縣之餘不鄉,遂世家焉。

  順帝永建元年,分會稽為吳郡,復為吳郡人。靈帝初平五年,分烏程、餘杭為永安縣。吳孫皓寶鼎二年,分吳郡為吳興郡,復為郡人。雖邦邑屢改,而築室不遷。

  ——《前宋書·列傳第一百·自序》,沈約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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