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氏祖屋深處的正院明堂里,沈統獨席而坐,攏袖正色,侃侃而談。
「容老您也知道,自先父去後,我吉陽一脈禍起蕭牆,兩個兄長竟然因為田產分割這等微末之事,雙雙丟了前途……」
早些時候,沈統已由沈家僕役們伺候著滌淨風塵,此時又是道貌岸然的一位公子。
若非眼中滿布血絲,身形也略見消瘦,誰能想到,其人前些天還身陷烏程縣獄,現今仍是個取保候審的案犯!
宋律,如沈統這般有官身的士族,若犯罪不重,皆可出錢贖買。
賄賂令史、夜闖郡獄,既然沒有造成其他的惡劣影響,自然也就屬於可出錢保釋的範疇。
沈憲為人一板一眼,將事實調查清楚後,也就按照規定,收了沈統家人的錢,將其暫時釋放。
翌日,沈統趁天蒙蒙亮,狼狽地藏身於牛車廂中,灰溜溜地離開了烏程。
搞得沈法系頗不高興,直埋怨沈憲。
彥璋這傻孩子,為官太過實誠,就該把文書流轉多卡上幾天,讓沈統在縣獄裡,多吃點苦頭!
不過,身負罪名的沈統,也沒法假裝沒事人般回到建康,再做他的著作佐郎了。
按規定,沈統屬於官員犯罪,沈憲作為收押他的烏程縣獄之長官,需將案情來龍去脈上報建康,由國家司法系統的頂端、也就是廷尉,作出最後的決斷。
在廷尉的處理意見沒有發下前,得以保釋的沈統,只能居家待罪,不得擅自離開。
此中規程,頗有些現代監視居住的意思了。
沈統所依仗的,無非是事發不久,烏程的風還沒吹到武康。
同樣的事情,得分誰來說。
沈統立即乘車趕回武康,就是為了搶先到族人們跟前,把這個故事講妥、講圓!
如此,才能將獲罪入獄給家門帶來的惡劣影響,降到最低。
沈統定了定神,語氣漸漸沉痛起來:「而建康朝中那些僑來的士人們,一向排擠我等南人。見先父已去、兄長失勢,也是幾次三番地攻訐與我。」
這說的乃是幾年前的一樁舊事。沈統曾經過分役使官府僮僕,被御史彈劾,建議免官。
「——幸而當今官家洞察幽微,更知我吉陽一脈忠貞得用,這才特地下詔。不但不以我為罪,反而自此放開僮僕管制,法條為我改寫!」
每當講起這樁舊事,沈統的心中,都會升起無盡的底氣。
在官家聖心之中,父親餘蔭猶在,他們吉陽縣侯一脈,是與眾不同的!
而作為這一脈碩果僅存的幼子,他絕對不會在烏程縣獄這種陰溝裡翻船。
父親的遺澤、族人的擁戴和官家的賞識,都會是他堅實的後盾!
「是以,這次在烏程,我兄弟二人雖再遭小人嫉恨暗算、羅織罪名,但官家自有明斷,建康朝中,一定會給個說法!」
說到這裡,一個挽著雙丫小髻的圓臉少女,輕悄悄地湊上前,來為沈統奉茶。
一隻圓胖的均山青窯瓷壺斜傾,新煮的香茶便汩汩而出。這個時代尚風行煮茶,以油膏調製茶葉、做成茶餅,烹煮時剜出幾葉,配以各種香料,謂之香茗。
今日奉茶,她特地調加了柑橘皮絡,一時清香四溢。
沈統正說得口乾舌燥,不禁多看了茶湯並奉茶少女一眼,不覺眼前一亮:「也未有幾多日子不見,果妹竟出落得這般動人了!」
少女名叫沈果兒,被沈統這樣看過、贊過,圓嘟嘟的臉蛋便紅成了蘋果,連忙端了茶案,逃也似地鑽回了屏風之後。
統阿兄家門貴重,是在建康當大官、見過大世面的人。他那樣口若懸河,說了好多厲害的話,卻又說她好看欸!
想到此處,沈果兒不由掩唇而笑,兩枚小小的酒窩裡,盛滿了歡欣雀躍。
如果是這樣的話……說不定要嫁給巴陵王的沈氏女,真能選中自己也說不定呢!
從巴陵王第一天到任吳興,容老就在族中主持議論,打算送一個沈氏女到巴陵王府。
當然,以沈氏的門第,除吉安縣侯一脈,明媒正娶的王妃尚且還輪不上。
但巴陵王年紀尚輕,府中並無女眷,哪怕送個侍妾,都極有可能生下巴陵王的第一個兒子,結下這樁善緣。
何況,人們都說,巴陵王風流倜儻、尊貴無匹……
怎麼看都是件天大的好事呀!
其實,論門第,沈果兒本就是送嫁的不二之選。
她幼年喪父,叔父沈法系又四方征戰,於是把她庇養在武康祖屋,容老一直將她當親孫女疼愛。
如今叔父成了巴陵王身邊近人,可她私下悄悄問了容老幾次,老人家卻不大想將她送去巴陵王府上呢!
原因嘛,老人家倒是來回說了許多。
比如她還小;比如她不夠漂亮,巴陵王不會喜歡;比如族中很多姐妹想侍奉巴陵王,若容老選她,就有偏幫之嫌……
可是她今年已經十三歲了,剛剛統阿兄都誇她漂亮呢!
老人家的三個理由已經沒了兩個,只剩下了一個。
沈果兒都不用掰著水蔥兒般的嫩白指節細算,兩個肯定比一個要多。現在,她入巴陵王府的機會,又大了一些!
她輕輕拍拍自己的臉頰,試圖消除不自然的紅暈,又開始四下踱步,想找些事做……
要繼續在老人家面前好好表現才行!
馬上就是上巳節了,男女踏青、定情,多在這春光融融之時,沈果兒想,她和巴陵王,可千萬不能錯過呀……
眼瞧著沈果兒嬌小的身影消失在視線,沈統方才意猶未盡地收回目光,捧盞啜飲,期待地看向上座容老。
「還請容老放心將此前二兄掌握的族產交我調度,如此,才能避免沈氏家業被貪婪小人們蠶食殆盡啊!」
終於到了圖窮匕見之時!
容老也緩緩端起茶盞,徐徐啜飲時,神色八風不動,極其平靜。
一時之間,整間堂屋,只能聽到容老慢慢的吞咽聲。
沈統小心地打量著容老的臉色,不禁也咽了一口唾沫……
正在此時,一陣急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!
沈統循聲望去,只見一個熟悉的面孔倚靠門邊,橫斜醉眼,一副流里流氣的混不吝模樣……
始興公府的老二沈文季?!他們家極少到武康走動,怎麼突然跑這來了!
沈統本能地感到不妙,他心中暗誦著父親的教誨,勉強維繫住不動聲色,正打算講句不咸不淡的寒暄話……
卻聽沈文季朗聲道:「容老,聽文季一句,快把這禍害趕出去吧!」
他似笑非笑地瞥過沈統,隨後搖搖晃晃、直上前來,就在沈統座前站定。
繼而揚起馬靴,輕使三分力道,就將沈統連人帶席,猝不及防地踢了個歪!
「你二兄謀害親王,你亦在巴陵王治下犯罪,還想帶累整個沈家給你陪葬?」
沈文季望向東倒西歪的沈統,居高臨下,眼中儘是不屑!
「容翁雖老,文季雖醉,也認得出你是人是鬼——」
寥寥數句,鋒芒畢露!
「罪臣沈統,巴陵王殿下網開一面,還不滾回自家反省待罪,在此妖言惑人,是自尋死路麼?!」
——
「文季飲酒至五斗,妻王氏,王鍚女,飲酒亦至三斗,文季與對飲竟日,而視事不廢。」
——《新宋書·列傳第二十一·殷沈列傳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