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……所以呢？」
沈果兒急得手上動作都顧不得了，給容老捏肩停了下來。
「統兄他……真是被巴陵王殿下抓起來的壞人麼？」
她兩丸鹿瞳泛起了亮晶晶的水光，眼尾也洇著紅，看起來馬上就要哭出來了。
雖然一口一個「統兄」，她卻並非在為沈統擔心。
沈統確實因為家門貴重，從小在容老處走動頗多，跟她混了個臉熟，但到底並非親生兄長。
家裡同輩遠遠近近的兄長，沒有上百也有幾十，比起沈統日後還能不能在沈家做人，沈果兒更關心的，是沈統說話的可信度——
殿下討厭的人說她漂亮，相當於殿下討厭的人喜歡她，那就是說，她也要被殿下連帶著討厭了！
不行，這可絕對不行！
容老耷著眼皮，老神在在。那邊沈果兒急得要命，這邊他只是徐徐抬了抬肩膀。
「小果兒，再使點勁。」
他這副樣子，叫沈果兒終於再忍不住！
她扁了扁嘴，撒了手繞到容老跟前，直直正坐下去，拽上容老的寬袖，一搖一晃地撒嬌。
「阿翁，您最好了，您是最疼小果兒的……」
一副被淚意泡得軟綿綿的嗓子，還要努力恢復往日甜甜的聲線，她好辛苦的。
一切都是為了這個最要命的請求——
沈果兒貝齒輕動，囁嚅著開了口。
「求求您了，去侍奉殿下的沈家娘子，可以是小果兒嗎？」
容老適才微微睜眼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真箇是女大不中留啊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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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著自小疼愛的沈果兒那副委屈的模樣，他又如何不心軟呢？
「巴陵王府這幾年間，恐怕都在風口浪尖之上，你這天真的性子，只怕會尤為艱難。若你一心想去……」
沈果兒忙不迭地連連點頭：「果兒就是一心想去、一定要去呀！」
……合著話里的重點，她是一點沒聽進去。
容老不由更擔心了，這麼個傻孩子，去了那野心勃勃的巴陵王府上，往後少不得和各路女子爭風吃醋，又怎麼斗得過人家！
因而，他不免絮絮叨叨地叮囑：「如今吉陽縣侯家已被巴陵王清算了個乾淨，沈勃徹底倒了、沈統的官帽多半也保不住，你叔父雖然在巴陵王跟前得臉，但前面還有個始興公府，你萬事都不能忤逆他們……」
就在剛剛，沈文季一腳踹翻了沈統的座席，一番露骨誅心之語，將沈統「禮送出境」！
沈統萬想不到，連始興公府都倒向了巴陵王一邊！
甚至為了幫助巴陵王徹底剝奪吉陽縣侯一脈在沈家的影響力，不惜一改從前和氣的作態，直截和他撕破了臉！
沈統被戳穿了待罪家中的事實，自然是失魂落魄，再也擺不出吉陽縣侯獨脈的架子。不用容老送客，就從族人們的視線和議論中落荒而逃。
沈統死活都想不明白的是，新安王劉子鸞通過沈法系許給了巴陵王什麼？巴陵王又許給了始興公府什麼？
為什麼向來和善的巴陵王、乖覺的始興公府，都仿佛一夜之間變了嘴臉，要把他們兄弟趕盡殺絕！
……
至此，吉陽縣侯一脈的三個兒子，在沈氏族中，再無力與始興公府一門較量。
而徹底獨霸容老客席的沈文季，大講了一通沈勃、沈統兄弟如何無法無天；巴陵王殿下如何英武。
甚至，沈文季還表示，他已向父親表明心跡，決定放棄太子府的官職，入巴陵王府為僚佐！
容老聽來這連篇的豪言壯語，面上雖不動聲色，眼皮卻驚得暗暗直跳。
在他的記憶里，沈文季雖然年輕莽撞了些，卻還是聰明伶俐的。
巴陵王到底給這孩子灌了什麼迷魂湯，竟讓他寧願放棄與儲君建立聯繫的機會，轉而投效到一個不起眼的親王麾下？！
容老飛快地思考著這背後錯綜複雜的關係……
新安王的母親殷淑儀寵冠六宮，據說官家屢屢有易立其子的想法……
太子與新安王的儲位之爭，還沒有結束！
沈法系出身新安王府，如今丁憂去職在家，卻為巴陵王忙前忙後，還針對起了太子一黨派來的沈勃，可見巴陵王已與新安王連聲同氣。
但更讓容老驚訝的是，竟然連沈文季都堅決地站到了新安王一邊！
在他的印象里，族弟沈慶之、也就是沈文季的父親，為人頗為謹慎古板，恪守臣子之道。
對於立儲這樣敏感的問題，從來是不願沾惹的。
哪怕計劃讓次子沈文季入太子府為官，也會對應地安排幼子沈文耀入新安王府，一碗水從來都端得不偏不倚。
現在，沈文季口口聲聲說代表始興公府全力支持巴陵王……
他不相信！
由此，當時容老只是慢執半涼的茶盞，沒有回應沈文季的遊說，而是另起了一個話題。
「二郎今次自建康遠道而來，實在是辛苦了。許久不見你家大人（指沈慶之），我也甚是想念。這次你歸鄉，不知可帶了他的信函與我？」
沈文季聞言，因酒醉而本就凌亂的心跳，驟然又是一緊！
容老果然是積年的老狐狸，他挾威而來壓制沈統，好歹說了一通，人家壓根不信！
甚至，一句話就切中了他的要害！
沒錯，對巴陵王的支持，從出錢出力、再到他入仕王府，從頭到尾，都只是他此次趕赴吳興弔喪後，感於所見所聞的自作主張！
雖然他日前業已給父親快馬去信一封，備述了巴陵王的英明以及他追隨其人的決定，但至今還沒有收到父親的回信……
容老想必就是看透了這點，才不陰不陽地要什麼「信函」。
沈文季終於沮喪地意識到，想獨當一面，他還太嫩！
當時，他強撐著含笑說了幾句寒暄話，就推託車馬勞頓、需要休息，暫時告退離開。
踏過明堂門檻，他摸上自己的衣襟……
三枚小小的錦囊，就藏在衣物之後。
本來，他以為憑始興公府的權勢，以及自己的天縱英才，說服容老這個自家人，把族產投入吳興水利工程，應當是不在話下……
但幸好，他還有殿下特地託付與他的錦囊！
待等拆得錦囊，得了妙計，他大可與容老再唇槍舌戰三百回合，必要說得他攜沈家族產，盡數來投！
……
當然，這一切並不為容老所知。
此刻，他看著美滋滋地傻笑著的沈果兒，終於無法忍受，恨鐵不成鋼地一拍她的發頂！
「過些日子你文季兄長返回烏程，就要把你一起帶去巴陵王府了。往後要為人婦了，可要像個樣子！」
惹得沈果兒噌地一下跳將起來，臉蛋紅撲撲的，團團直轉：「那果兒得快些收拾細軟、繡床被子，對了對了，還得再買些胭脂水粉、衣物首飾……」
沈果兒嘴上念念有詞，風風火火而去時，顧不上腳下看路，被門檻絆了一下，身形一晃，險些撲通倒下！
堂中坐鎮的容老，面對太子與新安王的籌謀都神色不動。這時，卻是臉色一變，急急站起了身子！
「阿翁別擔心，果兒沒事的。」
勉強扶著門邊穩住了身子，沈果兒撫著心口，回頭看向容老。
那張熟悉的的面容，寫滿了牽掛，仿佛一瞬之間，又蒼老了許多。
沉浸在夙願得成的喜悅中，沈果兒這才忽然回神，姍姍想到，去往巴陵王府，也就意味著離開阿翁呀……
她鼻子一酸，又飛奔幾步，撲到容老懷中。
「阿翁，謝謝您養育果兒、謝謝您給果兒選了一個好郎君！」
兩行盈盈的珠淚，融在容老的衣襟，滾燙晶瑩。
「以後，果兒會很想您、很想您的……」
——
「淑妃沈氏，吳興武康人。父僧寶，襄陽公法系兄，早亡，法系又從軍，遂托養族中。帝在吳興，入為妾侍。」
——《新宋書·列傳第一·后妃列傳上》，歐陽修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