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沈家祖屋中,沈文季是容老唯一的座上賓。
雞汁溫燉的湯餅狀如白練、香氣四溢;鮮魚與胡荽(香菜)同煮為羹,柔滑清新;油煎彘項之肉薄薄切片,配以胡椒豆豉,入口即化,鮮嫩無匹……
然而,沈文季的心思,全不在這琳琅菜色之上。
他手不持箸,就連盛滿香醇米酒的酒盞,也難得受了他的冷落。
蓋因在他掌心之中,正緊緊攥著來自殿下錦囊的第一箋精巧妙計!
通讀此計,沈文季對殿下的敬服,又更為深重了一層。
按此行事,他不信不能說服容老!
「二郎,如何不動筷啊?這些都是你小時候喜愛的菜色,難道是我老糊塗記錯了麼?」
主位之上,容老和顏悅色。
沈文季這孩子雖然銳氣過盛,但到底是如日中天的始興公府家人,頗有顏面。無論如何,還要拜託他把果兒風風光光地送入巴陵王府呢,自然是要一團和氣才好。
沈文季等的便是這個機會!
他端起酒盞,傾倒入喉,乾乾脆脆地一飲而盡!
旋即,借著酒意方興,向容老拱手一拜,正色道:「正為容老、為我沈氏憂慮,實在無心用膳!」
容老依舊是滿面笑容:「正是春夜和煦,我身體也算硬朗,沈氏仰仗你家大人赫赫功勳,也正是生機蓬勃,何談『憂慮』呢?」
容老如何不明白,沈文季這孩子,還沒死心!
看在始興公府、巴陵王以至即將嫁入巴陵王府的果兒面子上,他也只得撿起這個話茬。
讓他把想說的說完死了心,稍後再把話題轉到送嫁果兒一事上便是。
這些孩子,各個都不讓人省心啊……
沈文季此時醇酒下肚,錦囊在手,已然又是一貫從容姿態:「文季所憂慮的,是我沈氏坐失家業興盛之機,日後族人們回想起來,卻要戳容老您的脊梁骨。您一生為沈氏操持用心,眾人都看在眼裡,若為這等事最終寒了人心,文季竊以為實在不值!」
沈文季這小子,口氣還挺大!
容老微微眯起渾濁的老眼,呵呵一笑:「二郎口口聲聲說的是『機遇』,但像我這樣的老朽,看的是『本錢』。我意,二郎也不必再危言聳聽,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——二郎需要沈家做什麼?」
只要不是獅子大開口,容老想,認下也無妨。此前沈勃得勢,要把杼山別院在內的族產「暫借」,不也是一樣的意思!
他一生波折,自問早已看透人心。無非是要權、要利,借權生利,借利奪權,從無例外!
沈勃如此,沈文季亦然。人生在世,殊不得免!
哪怕像他,自問居心坦蕩,亦無後嗣,也終是有個果兒,成了牽掛。
為了能讓始興公府亦成為果兒的後盾,讓出更多的族中利益,又有何妨!
「文季知曉,我沈氏在太湖南岸,自有田地。」沈文季也不遮掩,直白說來,「自然應當首先交由殿下興建漊塘圩堤,圍墾營田,植樹掘池,以成桑基魚塘!」
沈文季這番話,容老只聽懂了前半部分,但他自問已然足夠——無非就是打著興修水利的旗號,要沈家讓出田地來,和沈勃的套路一樣。
他捻須而笑,只言兩字,便是切入關鍵:「多少?」
沈勃當時「暫借」的族產,大抵相當於族中三成積累。容老想,如今吉陽縣侯一脈失勢,始興公府獨大,太湖南岸有沈氏族產及各房田地共五百頃,沈文季就算要個一半,族中應該也能接受。
豈料沈文季卻也只撂下兩字:「全部!」
饒是容老持身一生,亦是心下駭然!
太湖南岸那五百頃地,雖然有些良田,但更多則飽受淹澇之苦,均算下來,也得要千文一畝。
五百頃地,那可是五千萬錢!
這小子紅口白牙的,就想掏空足族人們的口袋麼!
哪怕背後有始興公、巴陵王乃至於新安王,如此行事,也實在太過猖狂!
也許不該由著他打壓沈統的……容老定了定神,微笑道:「既然巴陵王有心興修水利,沈家自當支持。如今太湖南岸尚有五十頃連片田地,並有莊客三百戶,屬我沈氏族產,並不牽涉各房,都可交由殿下,以示我沈氏誠意。」
容老依然保持著克制和理智:任他漫天要價,只需坐地還錢!
然而沈文季卻是微微搖頭:「瞧容老說的,倒像是文季要夥同外人來侵占咱們沈家的族產了。您且安心,文季知道,我族中在太湖南岸,大抵共有五百頃田地,這些都按市價買賣,一文錢都不會少了族人的。」
這倒是出乎容老的意料了。
太湖南岸田地,久受洪澇之苦,少有的良田,一畝能賣上五千錢,可五百頃核算下來,就只剩下一千錢的均價了!
這樣的土地,空手套白狼也就罷了,他們居然願意出錢來買?
容老只當沈文季又是酒後大話,只笑道:「二郎吃醉了酒了,一家人莫說氣話,且聽我一言。」
他當年亦是一方太守,此刻侃侃而談,也頗有幾分成算:「既然巴陵王有意興修水利,何不就從這五十頃窪地入手呢?此地正在濱湖要咽之處,有吳興塘橫貫而過。若此地能治,未來它處也能改善;若此地不能,也好做前車之鑑,徐徐圖之。今日我能代族人們做這個主,就把這五十頃田地並其中莊戶,全部奉上——」
他說話時,沈文季又是自斟自飲、一杯下肚,繼而哐當撂下酒杯,泰然開口。
「水利建設,用殿下的話講,那便是『功在當代,利在千秋』。我沈氏一族在吳興繁衍百年,正當回饋桑梓,也樂見田園興盛,於此事上,本應是當仁不讓。始興公府一門,更應作此表率,公府在吳興的全部田地、僕役、錢糧,都首先交郡府統籌!」
沈文季話說得懇切,容老卻無甚動容。
始興公府帶頭交出吳興全部財產,說得倒是慷慨。誰不知道始興公府的產業,大頭都置辦在建康、始興,吳興郡里,剩下的不過是九牛一毛!
能有個兩三百萬錢的產業,就算不賴了!
估計哪怕沒有始興公沈慶之的首肯,這點小小利益,沈文季自己就能做主,卻拿來忽悠他呢!
然而,沈文季卻是話鋒一轉,繼續說了下去。
「當然,文季亦是明白,容老對殿下的規劃,仍是心有顧慮。怕祖上辛辛苦苦攢下的家產,稀里糊塗進了某些碩鼠的腰包。」
「為消除容老您、以及整個沈氏的顧慮,殿下已經許文季總攬吳興漊塘工程的資財籌算,所有錢糧田役,無論來自王府、郡府,抑或出自我沈氏奉獻,都由文季統一調配督管——首先便用以買下整個太湖南岸的沈氏田地,全部按市價收購!」
「噹啷」一聲,容老手中的木箸,應聲落地,右手瘦指,竟是不自禁地微微戰慄!
沈文季連忙上前親自為容老換箸,嘴角卻浮起一抹得意笑容。
此計,意在搶先造勢,亮明殿下誠心買地、並用沈氏督管錢糧,將自己的立場巧妙地置換到族人一側,讓容老放下戒心、再難反駁。
殿下錦囊計中第一,「先聲奪人」之計,至此已成!
——
「時族中聞之,咸曰:『此非一郡之利,實百世之謀也。』乃相與議曰:『吳興者,沈氏桑梓也。田雖我有,終為吳興之田;財雖我積,終為吳興之財。若水利不興,則守之何益?』於是成祖一言而沈氏傾資,凡族中太湖南岸湖田、莊客及錢穀之積,悉聽郡府經畫。」
——《前宋書·列傳第一百·自序》,沈約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