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寧二年(公元169年),涿郡官道。
一輛輛鐵轂大車首尾相接,緩緩行於塵土飛揚的驛道。每車皆駕四頭犍牛,可載數千斤貨物。車軸緩緩轉動,發出沉悶的吱呀聲。
五載倏忽而過。張恪年已十五,年初在恩師甄逸、族伯張清主持下束了發。一頭黑亮的頭髮在頭頂挽了一個髻,上面覆了一條青色的空頂幘。
此刻他正坐在一輛牛車上,拿著一卷《左傳》看得入神。
李賁坐在前面駕著牛車。
他今年十六,個子已竄了起來,身材敦實,佩著一把環首刀,這幾年越來越沉穩了。
馬蹄聲響,帶來的三匹馬跟在車邊,正由李摶照看著。
他只比張恪小几個月,卻矮了一頭。依然如小時候那麼精瘦,臉上總是帶著笑,一雙眼睛倒是更顯有神。
道邊傳來農人的歌聲。張恪抬起頭,看向筆直的驛道兩邊。已入仲春,田畝中農人正在忙著菑田,還有一些正在播種菽豆,一派繁忙景象。
他把《左傳》收入隨身的書囊,拍拍對面正睡得迷糊的趙喜。
「喜兄,醒醒,莫再睡了。」
「啊!」
趙喜驚醒,擦擦嘴角,還有些迷糊。
「阿恪,我已經將帳目全算清了,沒有耽誤,只是有些春困。」
趙喜越說越小聲。
張恪笑著拍拍他的肩膀,從他手中接過一塊木牘,低頭看了起來。
一輛鐵轂長軸大車,花費二千五百錢;四頭犍牛一萬二千錢。
貨物主要有三十匹中山絹,十石粗鹽,五口鐵釜,以及一些漆器、藥材和酒麴。另備五石粟麥、三石菽豆,數十斤脯、醬,供沿途食用。再加上幾人隨身攜帶的十匣鐵針和兩面銅鏡,差不多一萬九千錢。
除去這些開銷,囊中還有不到一千五百錢。這合計三萬五千錢便是自己這趟出塞的本錢。
雖然不是此次出塞自己的主要目的,但既然成為張世平商隊一員,又怎麼能不體驗一下這漢末的商路艱辛。
自從那年冬天,董卓都會派親信輪駐毋極縣。這幾年,張恪便帶著李賁、李摶跟著他們學習弓馬和戰陣,從最初的張濟、李儒,到後來的華雄、樊稠,以及現在正在商隊中的楊定。
今年開春,好友趙喜也從書肆學帳出了師,於是自己便邀了他一起踏上旅途。
那年自己手刃了父仇,名聲已隨著刺史劉焉的車隊傳遍了整個常山國乃至冀州。當郭泰對自己「類黃叔度」的評語流傳開來,每天竟有不少士人來堵住自己的家門求見。
時間一長,已經嚴重影響到自己讀書習字。張恪便借著孝期未滿的藉口閉門謝客。
待自己十二歲那年,按照《禮記》服滿二十七個月的大喪。甫一出孝,中山國相便舉自己為童子郎。
張恪前去中山國治盧奴縣拜謝了國相,並在一眾士人面前測試了學問。見他不僅熟讀《論語》、《孝經》,更已略通五經,眾人不禁紛紛讚嘆。
張恪卻以還需奉養母弟的名義,當場拜辭了童子郎。朝中暗流涌動,如今的雒陽太學可不是善地。
見他竟然不受察舉,眾人皆驚,卻對張恪更加看重。兩漢以來,辭掉孝廉和辟舉的隱士不時有所耳聞,辭謝神童的少年卻是罕見。
國相卻不以為忤,反而更覺得自己有識人之明,當即笑著派車將張恪送回了毋極。
經此一事,張恪的名氣越發大了起來,連外州士人都專門慕名而來。甚至有不少名士都給他傳話,隱隱流露出願收其為弟子的意向。
可張恪深知黨錮之禍就在眼前,便依舊用了奉母的藉口全部推辭,只拜了本縣名儒甄逸為師。
雖然甄逸相比那些大儒名士聲名不顯,可中山甄氏自前漢以來便是河北名門。新莽時更是一門兩公,甄豐官至大司空,甄邯位列大司馬,顯赫一時。
光武中興後甄氏雖一度失勢,卻很快恢復元氣。此後數代人不復熱衷仕進,而是經營田莊、商賈,積累下豐厚家資,至今仍是中山國首屈一指的巨富。
待張恪成了甄逸的入室弟子,才知曉甄氏的藏書有多豐富。難怪那日自己將《說文》推到甄氏的頭上,郭泰便立時信了。
雖然自己拜師的心思不純,可這麼多年來,張恪卻感受到了師父甄逸對自己的無私關懷。只要自己想要的書籍,師父便會不惜代價去求購;自己每鑽研一部經典,師父便會重金邀請精通這部經書的名儒前來講學。
張恪又不禁想起了自己在束髮禮上,正式向師父提出要出塞販馬的情形。
甄逸當時勃然大怒,拍著几案把自己好好數落了一頓。最後還是在師叔甄及的勸說下才勉強把束髮禮進行了下去。
當天晚上自己前去恩師家中謝罪,他倒是平靜下來,只是問自己經學還學不學了。
當自己提出經商、讀書兩不荒廢的時候,張恪分明看到他用手握緊了木杖。
好在沒有挨打。
甄逸只是長嘆。
「自從你十二歲出孝,推辭了童子郎,又拒絕無數明師鴻儒,偏偏拜在我的門下。我便日夜憂慮,生怕糟蹋了你這塊璞玉。你倒好,竟想親自從事商賈之業。」
「也罷,從小你就有主見。我便給你半年,等你回來必嚴考你的經學。若賺不到錢,學問又荒廢了,以後就莫與人說我是你師父。」
話雖如此,師父當夜便偷偷派人往自己家裡送了兩萬錢。連同自己積攢的一萬錢,再加上世平叔借來的五千錢,東拼西湊,這三萬五千錢,便是張恪全部身家。
師恩難報!
若是換了別的時代,張恪定會遵照他的意願攻讀經學,出人頭地。
可如今世道一天天在崩壞,距離天下大亂已經不剩多少年了。
去年秋天世平叔商隊販馬歸來時,自己曾和他長談。他說沿路流民盜匪一年多過一年,一路紛擾,從塞外帶回來的二百多匹良馬,回到毋極竟然只剩百餘。
馬匹損耗大增,所需護衛卻越來越多,給各方的分利又不能少。張世平為此日夜憂慮。
自己苦思了很久,拼命搜刮腦海中前世的記憶,慢慢湊出了一個粗淺的計劃。
這趟跟隨商隊出塞,主要原因便是為了親自驗證並落實這個註定驚世駭俗的方案。
官方的驛亭系統,因為種種原因,並不向普通民眾開放。若是建設一個類似的平行商業網絡,是否可以大大緩解商隊遇到的困境,並形成一個可以自給自足的商業實體?
再細想下去,自己在亂世中將如何立身?能不能依託這個網絡,儘可能地拓展人脈?
說起人脈,前方便是涿縣。
經歷了一番風雨,自己的眼界和五年前已經完全不同,不會再聽說哪裡有一個名將便要急吼吼去收服他們。
經過與劉焉、董卓等一班歷史名人的交往,張恪知道,他們並不是史書上或遊戲中那些冷冰冰的名字。他們是活生生的人,有自己的思想和喜怒,折服一個人遠比自己想像的要困難得多。
所以趁年少時埋下感情線,才是事半功倍的做法。
幸好時間還來得及,大多數三國名人此時年紀都不大。
況且王侯將相寧有種乎,難道每一個時代,只有史書留名的一小撮人才是英才麼?若是歷史上沒有劉邦,沛縣的蕭何、曹參、周勃、樊噲、夏侯嬰會不會泯然眾人?
時勢造英雄,命運讓自己來到這個時代,自己未必就不能發掘出一些被埋沒的人才。
長路漫漫,就看自己能否在天下大亂前,在所有人都不在意之處,儘早積累足以在亂世立身的足夠實力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毛羽不豐滿者不可以高飛。」
——《戰國策·秦策一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