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叔張世平從前方騎著馬向後過來，一輛輛車叮囑。
看見這輛牛車的四個少年，張世平不禁笑了，嘆道：
「看見你們，總覺得我竟已老了。」
張恪也笑了。
「叔父你正當壯年，縣裡都誇讚你年輕有為呢。」
李摶也插嘴道：「是啊，南市的婦人便總是稱讚世平叔威武哩！」
「啐，阿摶你莫拿我取笑，小心你叔母拿馬鞭抽你。」
和李摶開著玩笑，張世平轉頭看向張恪。
「前方還須再行十里才到涿縣縣城，今日便不走那麼遠了。」
「我記得你說的計劃，要每隔些距離，尋些寬闊場地。前方驛道旁有個桃莊很是合適，距離昨日那處塢堡正好三十餘里。」
「桃莊的主人家也姓張，性格豪爽，和我相識多年，頗為投契。往年商隊便常在那裡過夜。他家善釀酎酒，還養了豚在市上賣。你要是還有餘錢，不妨買些他家的桃花精釀。胡人好飲，幾壇好酒運去塞外便值一匹馬。」
張恪心裡盤算了一下，搖了搖頭。
「置辦了這架牛車和這些貨物，我便沒多少余錢。這次便罷了，等下次出塞我再把這酎酒也規劃在裡面。」
「還想著有下次麼？這次答應帶你出塞，我可是差點被族長逐出族去。」
張世平回想起來依然心有餘悸，對著張恪吹鬍子瞪眼。
「差點就開了祠堂請了家法！若不是你說那個計劃大有可為，讓我一時迷了心竅，我怎會答應你。」
張恪急忙陪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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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叔父息怒，反正過幾年阿威長大了也要隨你出塞，便當是拿我先試一試手。」
「阿威那小子也像我一樣是看不進書的，可你不同。阿豉，商賈只是小道，切莫因小失大，荒廢了前程。」
張世平說著說著，有些自傷，嘆息起來。
張恪肅然拱手，說道：「小子明白，所以我有空便看會兒經書。我也答應過甄師，絕不會因為經商荒廢了學業。」
「那便好！我不多說了，你們做好歇腳準備。」
……
不多時，車隊已經到了一大片桃林。桃花還未開，但已可想見三月的勝景。林中隱約有個不小的莊園。
張世平引著商隊下了大路。
莊門外早有一個三旬年紀、面白如玉的漢子等著，倒不像是個養豚販酎的。
那張莊主看見張世平，急忙上前，兩人把臂言談一番，就將眾人引進了莊子。
張恪仔細查看這桃莊布局，不禁點了點頭。
莊牆高大厚實，由黃土夯就，外掘深壕，不時有部曲巡視，倒像是一座小型的塢堡。
這些年鮮卑、烏丸紛起，羌人又屢次作亂，太行山中也盜匪日多，各地豪強築堡自立倒是常事。
這桃莊左近空地頗多，再建一些馬廄、客舍綽綽有餘，又正好可以藉助這莊中的武力。
只是不知這主人家是否可靠。
……
大車載重雖多，轉向卻是不易。李賁小心控制著四頭犍牛，把大車拐進了一處開闊的院子，將牛解轅。食槽里早就堆滿了草料，李氏兄弟又從車上取出些粟菽餵給犍牛。
張恪仔細查看四頭犍牛，見沒什麼異常。又和趙喜一起清點了大車上的貨物。
正在忙碌，蘇雙走了過來。
「阿恪，姊夫讓我來喚你，張莊主設了宴。」
張恪點點頭，看著李賁、李摶和趙喜已經吃上了熱食，才跟著蘇雙匆匆朝莊中大屋走去。
入了席，面前的几案上菜餚不算精緻，但頗為豐盛，用竹籤串著的炙豚臠不斷送上來，還有鮮美的羊羹，讓飢腸轆轆的張恪不禁食指大動。
儒雅的張莊主舉杯祝酒，命人給貴客呈上桃花釀。
張恪從盛酒的銅樽里，用漆勺往自己的耳杯里略舀了些，端在手中細細端詳。酒液清亮，光看賣相就比一旁的醴酒要強上不少。
細細品了一口，辛中有甜，味醇而不烈，比尋常醴酒更厚重幾分，還帶著淡淡桃花香。
這就是張家自產的春酒麼？在這年代便算佳釀了。
張恪素不好酒，淺嘗輒止。心說還是甜酸的醴酒更適合自己。
張莊主也是個妙人，在席上不斷提起毋極張氏先祖張騫的舊事，把張世平、張康諸人哄得開懷大笑。
張恪一口一串豚臠，正吃得滿嘴流油。忽然感覺後腰被人戳了一下。
回頭一看是個五六歲年紀的胖小子，相貌與那張莊主頗有幾分相似，白嫩可愛。只見他正眼巴巴盯著張恪案上的炙肉，垂涎欲滴。
張恪不禁好笑，偷偷取了幾串豚臠塞給他。那小子便躲在張恪背後，大口吃了起來。
張恪剛喝了一口醴酒，感覺後腰又被戳了一下。回頭一看，胖小子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漆耳杯。
張恪搖搖頭，這酒雖然不烈，也不適合給小孩子喝。
胖小子撅起了嘴，正待再戳。
忽地被他老子看到，怒斥道：「阿豚你這逆子，怎地又來堂上騷擾貴客？」
連忙又向張恪致歉。
「這是犬子張飛，小字阿豚。」
張恪聞言，剛入口的醴酒，差點盡數噴了出來。
見胖小子一邊縮頭縮腦被父親呵斥，還不忘往嘴中塞肉，張恪不禁莞爾。
「我與阿豚一見投緣，便讓他陪我坐一會兒吧。」
說著，便騰出些位置，把小張飛按在席上，又往他手裡塞了一把炙豚臠。
小傢伙頓時喜笑顏開，也不顧自家老爹如何訓斥，挺起小胸脯，理直氣壯大嚼起來。
見他的眼珠又瞥向酒樽，張恪乾脆叫人撤了自己几上的酒具，盛了一碗羊羹擺到張飛面前。
張飛撅了撅嘴，便端起碗呼嚕嚕喝起來，又惹得張莊主一陣笑罵。
放下碗，小胖子胡亂用袖子抹抹嘴，伸手拍拍自己圓滾滾的小肚腩，對著張恪咧嘴一笑：「我喜歡你！」
堂上眾人皆笑。
張世平見狀，笑著向張莊主道：「這便是我族侄張恪。」
聽得他便是那位十歲親報父仇的毋極孝子，張莊主急忙舉杯致敬。
案上酒具剛撤走，張恪笑著端起羊羹回敬。
一邊的小張飛，眼珠骨碌碌一轉，也學著父親舉起碗來。
「張家阿兄，阿豚也敬你一碗！」
說完便把碗舉得高高的，差點扣翻在自己臉上。
張恪笑著幫他把碗扶穩，將手中羊羹一飲而盡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涿縣西南十里，道左有廢園，遍桃林。鄉人謂張飛莊，昔張恪養馬地。」
——《燕趙遊記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