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鐵矛砸落在石灘上,兩岸不禁為之一靜。
接著歡呼聲四起,不僅是商隊望諸村這邊,連對岸的賊人也都面露崇拜之色。
張恪默默掩飾手臂的顫動,方才情急之下竟忘了張濟的教導,射箭需留餘力。若身處戰場,方才三輪全力急射之後自己便已沒了再戰之力。
樂進仰著臉,看著身邊這人。方才牽著自己的那雙手還是那麼溫暖,此時卻射出了這驚天的三箭。
小少年只感覺自己的心,忽然砰砰跳得厲害,想要高聲吶喊,卻硬生生憋在了喉間。
一旁的楊定看著收弓的張恪,搖頭苦笑。
看來這少年在過往比試的時候,始終沒有使出真本事啊。
張濟啊張濟,你究竟教出了什麼樣的弟子。
對岸的白繞騎在馬上,渾身冰涼,只覺得腿上的箭傷越發疼了起來。
面對少年的逼視,他不自覺錯開了視線。低頭盯著坐騎的鬃毛,不敢再發出一絲聲音。
他深信,面對如此神射,若再惹怒了對方,再發一箭取自己性命只是易如反掌。
劉石先是一驚,不自覺地朝後退了半步。
繼而回過神來,連忙堆起笑容,大聲喝彩道:
「好箭!如此少年神射,真乃平生僅見,敢問小英雄尊姓大名?」
「我乃中山張恪。」
好生熟悉的名字。
劉石皺著眉,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「可是那有名的毋極孝子?」
也不等張恪回答,劉石略一遲疑,竟隔河拱手一禮。
「有眼不識天下英雄,是我無禮了!」
說著走到樂虎身前,親自解開他的束縛,再施一禮。
「樂壯士,我給你賠罪了。」
樂虎怔了怔,一時竟未想到方才還欲招降自己的劉石,竟肯對自己低頭。
他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,便下意識回禮。
「不打不相識,劉塢主也是條磊落漢子。」
劉石親自攙扶著樂虎,走下河灘,淌水過岸。
樂進紅著眼睛撲進了父親的懷中。
劉石對著張世平、樂禮、張恪諸人不住拱手。
「一切都是誤會,回去我必整治麾下,今後我青龍峪當與望諸村守望相助,還請見諒!」
張世平、樂禮見已達成救人的目標,對面人數又多,也便見好就收,與那劉石虛與委蛇,談笑風生。
敘了一會話,劉石又淌水返回對岸。
轉過身去的時候,他的背中都是冷汗,總覺著那少年銳利的眼神正瞄著自己的後心。
瞥了一眼白繞,劉石暗暗咬牙。并州賊眾還需安撫,這筆帳暫且記著。
……
眼見青龍峪堡丁和并州賊遠去,眾人終於放下心來。
樂虎帶著兒子來到張恪面前,深深一禮。
「我欠小郎一條性命!」
樂進更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便要磕頭。
張恪急忙扶起父子倆,笑道:「這功勞小子可冒領不得,是楊叔父先射中了鐵矛,那劉塢主才依了承諾。」
於是父子倆又去拜楊定。
楊定臉脹得通紅,急忙擺手。
「我那箭只是僥倖,是阿恪三箭定乾坤,莫臊我了!」
見張恪、楊定都不居功,樂禮笑道:「兩位推功不受,果有古君子之風。」
一片讚嘆聲中,眾人起程回返。
樂虎被族人圍在中間噓寒問暖,回頭看見自家的小子眼巴巴跟在恩人張小郎身邊,也是欣慰。
咦,怎感覺忘了什麼?
這時李摶從後趕上來,將那杆鐵矛遞上,樂虎才恍然失笑。接過道了聲謝,目送這少年回到張恪身邊。
低頭看著矛杆上那幾道淺淺的白痕,樂虎不禁長嘆一聲。自己先前還是小覷了天下英雄啊,差點折在這先祖的葬地,今後可不能再如此孟浪了。
……
眾人返回望諸村,鬧騰了一夜,都是倦極。
樂氏諸人回返家中暫且不提。
張世平清點了一番。見只有幾個兄弟受了輕傷,也沒有貨物損失,不由鬆了一口氣。
按照張恪的建議,在火堆上重新架起鐵釜,將乾淨麻布條丟入其中煮沸,用來包紮傷口。又安排幾個人輪值守夜,便讓大夥各自去休息。
張恪剛鑽進帷帳,忽然想起了什麼。
急匆匆跑去樂毅墓,卻見趙喜和樂隱還坐在原地。
急忙對著樂隱致歉:「對不住,我來遲了!」
見他趕來,樂隱不禁笑道:「無妨,賊人已經退了麼?」
「賊人已退,讓樂先生擔心了。夜寒露重,先生早些回去歇息吧。」
「我和趙小郎談得頗為投機,他倒是至誠,得了你的囑託,便一直拽著不讓我走。」
趙喜聞言紅著臉。
「我只想著,阿恪讓我們躲在這裡……」
樂隱笑著拍了拍趙喜的肩膀。
「趙小郎和我投緣,他也和我說了許多小友的往事。走吧,大家都累了,有話明日再談。」
……
第二日,商隊眾人都睡到很晚才起。
望諸村中,昨夜還是有一些傷亡,斷斷續續的哭聲持續了一晚上。
張恪早上醒來,躺在帳中聽著飄來的哭聲,不由長嘆。
昨夜如此大勝,依然有人遭難。勝者如此,若敗又當如何?
可憐無定河邊骨,猶是春閨夢裡人。
身臨亂世,若日後為將為帥,當戒之慎之!
轉頭看看,三位小夥伴還在酣睡,昨夜都累壞了。
張恪躡手躡腳地起身,掀起簾幕準備洗漱。
卻見帳外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,身上都是露水,不知已在此站了多久。
正是樂進。
見張恪出來,他便撲通跪下。
「求師父教我射箭!」
張恪一愣,趕忙把他攙起。一摸他身上,觸手滿是涼意。
張恪不禁好氣又好笑,不由分說拉著他進了帷帳。用細麻布幫他仔細擦拭頭臉,又取了一件自己的外袍裹在這孩子身上。
「自己偷偷跑來的?就為了讓我教你射箭?」
樂進重重點頭,目光直視張恪,作勢又要跪下。
張恪不禁扶額,這孩子怎這麼倔。
「教你習射無妨,不過我也還未出師,當你的師父就免了,權當我們兄弟之間交流射術。你可以喊我恪兄,我喊你阿進可好?」
「諾!恪兄!」
小樂進緊緊抓住身上的外袍,一臉喜色。
帳中三人這時也醒了,見此情形,不禁失笑。
「阿恪,你可真招孺子喜愛啊!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仁者愛人,有禮者敬人。
愛人者,人恆愛之;
敬人者,人恆敬之。」
——《孟子·離婁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