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恪見這孩子跪在地上,求眾人救他的父親,頓時想到了五年前的自己,不禁心頭一酸。
他急忙將樂進扶起,心中所念,不過是又一個為了父親奮不顧身的孩子。至於他姓甚名誰,在此刻已不重要。
張恪方才便在思考如何破局,已略有些了眉目。
見樂進這一拜,已掃清了眾人的猶豫,便牽著樂進走到張世平和樂禮的面前。
「族叔,樂叔父,小子有一些想法,欲與各位叔伯商討。」
「方才,我等幾人趕到河邊,賊人百倍於我卻直接退走,可見並無多少戰心。」
說著他轉向樂禮。
「先前,阿摶夜探賊人消息時,聽他們提到大防山劉塢主,我猜想賊人的援軍便是此人了。樂叔父可聽說過他?」
樂禮沉吟道:
「大防山劉塢主,莫非是那青龍峪的劉石?他的塢堡正是在福祿水上游。我與此人見過幾次,以我觀之,這劉石膽略非常,城府頗深。」
張恪聞言輕輕點頭。
「既是相識,那便好辦了。小子以為我們可綴著賊人不放,但盡力避免接戰,純以勢迫之,逼其與我和談,既能救出樂虎叔父,又不給望諸村留下後患。」
張世平和樂禮略一思忖,紛紛點頭。
於是眾人便順著福祿水向上游追去,張恪一手牽著樂進,一手扶著弓袋,腦中不住盤算。
「張家阿兄,你真能救出我阿父麼?」
樂進仰著小臉,眼神中充滿祈求。
張恪摸摸他的頭。
「只要有一線機會,我便替你把他帶回來。」
……
「塢主,望諸村的人追上來了。」
撤退中,有賊眾向劉石頭稟報。
「咦,樂禮那廝何時這麼有膽了?」
劉石摸了摸自己的短髯。
「且不管他,我們先過黑石灘。」
於是賊人加快了腳步,又行了幾里,淌過一片布滿黑石的急流險灘。
劉石當即命手下在河灘對岸的崗上布陣。
如此一來追兵若想進攻,既是半渡,又須仰攻。
「便在此以逸待勞,看看樂禮那廝有何計較。」
不多時。
張世平一行便追了上來,因為張恪早已定計,便也遠遠列陣在河灘前,舉著火把與賊人隔河相望。
劉石見望諸村眾人並不過河,便朗聲笑道:
「樂莊主,今夜怎生有空來此欣賞月色啊?」
張恪抬頭望去,一彎殘月,點綴幾顆星辰,不禁心中吐槽。
樂禮朗聲應道:「劉塢主,明人不說暗話。我同宗兄弟在你手中,我樂氏宗族遍布河北,可戰之士數千。還請劉塢主看在你我同鄉情分上,高抬貴手放了他吧。」
「樂莊主,你是在威脅我麼?」劉石陰著臉止住了笑,「我只是邀請樂壯士去我塢堡作客,並無惡意。我劉石靠著這膽氣在大防山立足。你卻不要不知好歹,把喜事變成喪事。」
樂禮聽出對方的威脅口吻,頓時語塞。
一旁的楊定忽然高聲道:「劉塢主,我是隴西楊定,乃是雁門郡廣武縣董令君的鄉黨。那樂壯士與我投契,便請看在董令君的面子上,放了他吧。」
劉石聞言頓時一凜,這其中居然還有那些涼州殺胚的手腳,難道那支商隊……
他頓時乾笑道:「董令君曾隨張將軍大破羌人,是我敬仰的英雄。他的面子我劉石不能不給,不過我劉石在此地立足,也得有自己的規矩,那便這樣吧。」
他跳下高崗,來到河灘邊,將樂虎的那杆鐵矛插在河灘碎石中。
「哪位壯士可以隔著福祿水三箭之內射中此矛,我便放了樂壯士。」
他哈哈大笑著退回崗上。心中思忖,最多不過六十步射程,只須三箭中一,又不限人數,應當不算難為對方吧?
各自留個台階,日後也好相見。
楊定見對方識趣,也是哈哈笑道:「劉塢主爽快,得空我必來拜會。」
正要自己抽弓,卻忽然覺得這賭鬥有些太過簡單,於是退到張世平身邊,讓他派個人手。
張世平想了想,對馮左道:「你的射術好,便由你來吧。」
馮左兄弟原是張家賓客,當年在廢亭一役嶄露頭角,便被張康引薦,已入了張氏商隊數年。馮左對自己的箭術也頗有信心,當即拱手應諾。
他來到溪邊,彎弓搭箭,瞄準六十步外的鐵矛便射了出去。
眼看就要命中,卻不知哪裡刮來一陣惡風,將那支箭吹了一個大彎。不知道掉落到哪裡去了。
「啊!」
「竟然未中!」
福祿水兩岸頓時響起了一片驚呼聲和惋惜聲。
馮左見自己勢在必得的一箭竟然被風吹歪,不禁臉皮漲紅,當即又抽出一支箭支仔細瞄準。
可是河中風勢不止,馮左越瞄越等不到時機,直到手臂微酸,才不得不將這箭射了出去,依然歪了。
「用重箭。」張恪在一旁輕聲提醒道。
馮左一驚,自己竟已亂了方寸,大風時須改用重箭這種基本的道理都要一個少年來提醒。
他吸了一口氣,抽出一枚重箭,瞄準射出,可惜在怪風的干擾下依然擦著鐵矛飛過。
「屬下無能。」
馮左紅著臉低下了頭,一旁的張康只得拍拍他的肩膀。
「天降怪風,怨不得你。」
楊定見狀,忽然有些懊悔,方才趁著沒起風,自己一箭便搞定了。現在怪風不止,卻有些難辦,總不能再讓其他人頂缸。
「我來!」
於是他上前一步,抽出重箭搭在弦上,抬手瞄向那鐵矛。
第一箭,未中。
第二箭,依然未中。
楊定的雙手都微微顫抖起來,急忙放下弓箭,用力吐息,平復心情。
對面的劉石見狀,差點扇了自己一嘴。讓你不痛快放人,若是這涼州人此箭再次射空,怕不是要記恨自己一輩子。
只見那楊定緩了一會,再次彎弓搭箭,這次卻沒有瞄準,抬手便將一支重箭射了出來。
卻見那支箭破開大風,「當」地一聲,正正射在鐵矛上。
「哇!中了!」
雙方人群又是一陣驚呼。
楊定不由長出了一口氣。
「僥倖!僥倖!」
眾人正在稱讚,河灘對面忽然有人陰陽怪氣地開口。
「兀那涼州人,箭術不過如此!」
眾人聞言看去,卻是那面上有駭人疤痕的并州賊首白繞。
只見他環視對岸眾人,繼而盯著楊定道:
「我這條腿就是被你射中的麼?此事我記住了。呵呵,至於那望諸村,來日必有厚報!」
現場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,眾人不禁握緊了手中的兵刃。
劉石面上不動聲色,心中卻暗暗起了殺心。
白繞這廝是在作甚?
部下被奪,便想破罐破摔,挑起衝突,趁亂行事麼?
可還未等劉石發怒,卻只聽連續三記弦響。
「當!」
「當!」
「當!」
「咣當!」
儘管怪風不止,卻有三枚重箭從對岸射來,接連命中鐵矛。最後一箭竟直接把那鐵矛擊倒在河灘中。
這時,一個少年的聲音隨風傳了過來。
「有膽你便試試,若望諸村中有人遭難,我便追遍天涯海角也要取你的性命!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知者不惑,仁者不憂,勇者不懼。」
——《論語·子罕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