驛道上,并州賊眾哭爹喊娘地向北方狼狽逃竄。
白繞被手下攙扶著騎在馬上。大腿上的箭雖然拔掉了,卻依舊使不上勁,好幾次都差點從馬背上摔下去。
他聽著身後那些手下的哭嚎,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在并州被官軍和張牛角輪番追逐的日子。
這伙賊眾逃跑已有經驗,不求快過追兵,只求跑過同伴。
實在跑不動,便往道邊田野中一滾,只求黑燈瞎火不會被人發現。
張恪追了一陣,又射倒兩個賊人,便覺索然無味。只跟在後方,看著樂氏鄉人和商隊夥伴殺敵,間或射倒一兩個垂死反抗的賊人。
樂虎和楊定兩人追在最前,猶如兩把銳利的尖刀,一層層將潰兵剝下來。
楊定乃是涼州出身,董卓的部下,有此表現不足為奇。倒是那名不見經傳的樂虎,看起來比起楊定還要勇猛幾分,但凡追上賊人不由分說便是一矛。
好大的殺性,張恪不由咂舌。
不過這些賊人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,張恪心中倒無多少同情之意。
又追了一會,賊首已經跑遠。
張恪想起李摶探得的消息,賊人可能還有後援,便主動靠向還在追擊的張世平和樂禮。
「叔父,樂叔父,小子以為既已取勝,當窮寇莫追。」
兩人聽聞,原本還有些激昂的神情迅速恢復冷靜。
是啊,我等只是布衣,又不是官軍。殺了賊人也沒有賞賜,若中埋伏反勝為敗便不妙了。
兩人互相看了一眼,一個親自吹起竹哨,一個命人敲起銅鑼。
於是大多數人都停了下來,只有最前面的樂虎和楊定幾人恍若未聞,追著賊人繼續沖了過去。
「糟糕,」張世平狠狠一拍大腿,轉身吩咐張康,「你騎術好,這黑燈瞎火的也顧不了太多了,快追上去把他們喊回來。」
張康應了一聲諾,轉身趕回車陣去取馬。
張世平和樂禮急忙整頓人馬,查看傷員,等待所有人歸隊後一齊回返望諸村。
可還沒等張康騎著馬趕上來,前方忽然一陣紛亂,楊定帶著幾個西涼兵跑了回來。
「大事不妙,前方福祿水畔又出現了二百餘賊人。那樂壯士沖得太猛,被賊人擒住了,我一時救援不及。」楊定面露慚愧。
樂禮聞言不禁大驚失色。
「這可如何是好。阿虎千里迢迢來投奔望諸村,未想竟陷入賊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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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世平沉吟了片刻,無奈道:
「事到如今,不能立即便撤,否則賊人掩殺便不可收拾了。何況我也佩服樂虎兄的英勇。命眾人檢查兵刃弓矢,整理隊形,準備接戰吧。」
轉頭吩咐道:「阿恪,你帶著阿賁和阿摶,上前查探。你的箭支還剩多少?」
張恪摸了摸箭囊,回答道:「還剩兩支輕箭、三支重箭。」
張世平於是吩咐左右:「你們湊兩壺箭給阿恪,再速速回去幾個人補充箭矢。」
待張恪湊足了箭,他鄭重說道:「我知你箭法不俗,不過賊人勢眾,千萬不可力敵,務必小心!」
「諾!」
張恪點點頭,便帶著李氏兄弟越過人群朝前奔去。
一邊的楊定羞愧道:「我也去!」
沒等張世平同意,他便帶著手下跟了上去。
……
福祿水河邊,劉石看著騎在馬上臉色煞白的白繞,和他身後那幫殘兵敗將,不屑地「哼」了一聲。
反而轉過身來,看向被五花大綁的樂虎,顛了顛手中那杆繳獲的鐵矛。
「倒是個壯士。」
他走向樂虎,問道:「聽你不是幽州口音,倒像南邊的中原人,請問尊姓大名?」
樂虎道:「行不更名,乃公便是東郡樂虎。」
聽得他言語無禮,手下舉起拳頭便要打,卻被劉石阻止。
「倒是好氣性,方才我幾個手下都近不了你的身,還是用漁網才將你罩住。」
他看著樂虎壯實的身軀,越看越欣賞。
「我乃青龍峪劉石,在這大防山一帶頗有些威名,樂壯士既已落入我手,何不索性投了我。我願與你結為異姓兄弟,你我一齊大秤分金,在這幽燕之地縱橫往來,豈不快哉?」
「呸!」樂虎狠狠啐了一口,「望諸君之後豈能從賊,要殺便殺,莫再廢話!」
「骨頭倒是挺硬,我憐惜你的勇力,你莫要不識抬舉,便以為我不敢殺你麼?」
劉石將手中鐵矛重重一頓,臉色慍怒,心中卻在不住尋思,還有什麼方法來收服面前這壯士。
好漢倔強,須得慢慢磨其志、收其心。
一邊的白繞這時陰惻惻地開口:
「大兄若是下不得手,便由小弟代勞。正好拿這廝祭旗,我們再合兵一處,反殺回去宰了那一村鳥人。」
劉石卻根本不理他。
這個假弟桀驁,原本手下尚有二百并州賊,讓自己頗感棘手。
現在他身邊已不足六十,正是收編的好時機,怎可讓他得了喘息的機會。
正僵持著,忽然有手下來報。
「塢主,南邊來了幾個哨探,箭術不凡,要不要衝過去宰了他們?」
劉石用手指叩了叩手中的鐵矛。
「哦,竟然敢追過來,瞧見大隊人馬了嗎?」
「還未看見,不過南方有大片火光。」
「有趣,有趣,那望諸村的樂毅墓,我也去拜過幾次。我和他們望諸樂氏算是鄉黨,莫失了和氣,我們撤!」
說著不懷好意地看了一眼白繞。
「賢弟有傷在身,我塢中有醫者,為兄便帶你返回治療。你的部眾我便先幫你管起來,賢弟儘管放心。」
白繞聞言,右手不禁握緊刀柄,片刻後卻又無力鬆開,只是臉色變得更加慘白。
於是劉石便帶著二百堡丁裹挾著數十并州賊,沿著福祿水向西北上游緩慢退去。
張恪等人追到河邊,見對方人多勢眾,也不敢妄動,只是遣人去南邊回報。
不多久,張世平和樂禮便帶著眾人趕了過來。
聽聞賊人已退,很多人便鬆了口氣,神情輕鬆下來。
張世平此時頗為猶豫。
方才清點人數,自家商隊除去留守之人,這裡約有六十人,都是弓馬嫻熟的好手;望諸村的鄉人有五六十人,戰鬥力參差不齊。
若是白天能騎馬追逐,自己肯定不會猶豫,光憑自家六十餘騎便可來去自如,自然不會怕了賊人。
可眼下離天亮還早,夜間地形不熟,不便騎行。手下隊伍又是令出多門,卻是屬實難辦。
正在猶豫,馬蹄聲響,留守車陣的蘇雙帶人趕了上來。
一個七八歲的童子從蘇雙的馬上滾落,瞧見張世平和樂禮,當即拜倒在地。
「小子樂進,求各位叔伯救我阿父!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故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。」
——《道德經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