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又敗退下來了?」
「頭領,那商隊車陣嚴密,弓矢密集,兒郎們攻不上去啊。」
驛道上,太行賊眾吵成了一團。
「哨探不是說只是普通商隊,如何這般厲害?」
白繞看著遠處那片火光,眉頭緊皺。他左臉有一道刀疤,自眉骨直到嘴角,看著兇惡異常。
「我那假兄的兵馬何時能到?」
「昨日與劉塢主約定是丑時一齊進攻,現在方到子時。那劉塢主約摸還在路上。」
一個心腹答道。
「廢物!」
白繞狠狠踢了那賊人一腳,卻知這趟是自己操切了。
前些時日在并州失了地盤,只得流落到幽州來,慕名投靠了本地豪傑,青龍峪的塢堡主劉石。
那劉石見自己手下眾多,雖表面歡喜,卻也暗自提防。讓自己帶著手下屯在一片廢莊,糧草只是按日撥付,酒水肉食極少,這些日子過得實在氣悶。
兩人結拜了異姓兄弟,便謀劃攜手劫一筆貲財,以示投名。昨日哨探說有一支二十多輛大車組成的大商隊,正是合適的目標。
自己聽說那商隊人不足百,便提前出發,想著在劉石部眾趕來前,獨自將其吞下。一來可以多占些好處,二來也是想給那便宜大兄一個下馬威。
誰曾想竟一頭撞上了硬茬,方知這常去塞外的大商賈,與往日所劫的山間商隊不可同日而語。
這時另一個心腹問道:
「頭領,要不要再沖一波?」
白繞猶豫片刻後搖了搖頭,見到亂糟糟退下來的一干賊眾更是火大。
他咬了咬牙。
「待我親自前往觀察對方車陣,若實在難啃,便用火攻!」
「頭領,那商隊車上都是絹帛,一把火可就全毀了。」
那賊人頗為不舍。
白繞冷冷瞥了那人一眼。
「劫到手的才是自己的貲財,若攻不下終究只是別人的絹帛。還是說你想等我那假兄前來看我的笑話?」
「小人不敢,首領饒命!」那賊人連忙跪在地上磕頭。
「廢物,別磕了,且護著我左右,一起前去查探那商隊虛實。」
白繞抽出環首刀,領了七八個心腹。也不打火把,便沿著入村的土路走到村外。
他伏在田埂後,目光掃過。只見二十餘輛大車背靠高牆首尾相接,四角皆有篝火,箭手藏於車後。
車前已經倒了二十幾個賊人,有些未死,還在地上痛哭哀號。
「難怪這般堅固,環車為營的竟是鐵轂長軸大車,這商隊確實富裕。」
白繞看到這裡,非但沒有沮喪,反而心頭火熱。
只要控制好火攻方向,不要將大車全部點燃,這一趟還是大賺!
……
「阿恪,有幾個賊人正在瞭望,我看著像是賊中的頭目。」
一側的樹林中,李摶附在張恪耳邊輕聲說道。
張恪朝那邊看去,隱約看見幾個黑影。
這幾個人倒是在自己這把弓的射界之內。不過賊人狡猾,未打火把,自己便很難瞄準黑暗中的目標。
於是放棄立即射擊,讓李摶引路,領著眾人在樹林中悄悄往西潛去。
躲在更靠近驛道的樹後,賊眾的火把已經隱約照到土路上,張恪便耐心在此等待那幾個賊人折返。
不多時,那幾個黑影果然緩緩回返,越走越近。
遠處火把的光,終於隱隱照亮了為首那人的半張臉。
那道醜陋的刀疤,令人一見便難忘記。
張恪緩緩拉弓。
箭尖隨著那個疤臉賊人一點一點移動。
只待走進三十步便可取他性命。
四十一步。
四十步。
再近一些……
三十六步。
三十五步。
賊人越來越近,張恪的弓也越來越滿。
三十二步。
三十一步。
賊人的刀疤被火光映得血紅,張恪的弓已拉滿,右手正要鬆開箭矢。忽聽對面林中一聲弦響,那疤面賊人一聲痛呼,立即跌倒在地呻吟起來。
竟被楊定奪了先手,可惜他的準頭還是差了一分,未能將賊人一擊斃命。
張恪無奈,幾乎未加思索,便轉換了目標。
一箭射出,命中了另一名賊人的咽喉。
那賊人雙手捂住咽喉,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,便仰面倒了下去。
隨著習射日久,每次拿起弓弩,張恪都會有一種如臂使指的感覺。
身邊馮左等人的箭矢也紛紛射了出去,那七八個賊人被兩側夾擊,頓時倒了大半。
剩下兩個賊人驚駭地朝著官道跑去,被張恪連珠兩箭一一射殺。
對面的楊定也發了兩箭,卻都晚了張恪一步。
張恪的嘴角在黑暗中不禁勾了勾。
見眾賊人倒在黑夜裡,再沒發出半點聲息,李摶想要上前查看,卻被張恪伸手拉住。
「再等一等。」
驛道上的賊人也發現了土路上的伏擊,亂鬨鬨跑了過來。
「快接應首領!」
「一齊衝過去!」
「啊——」
迎接他們的是兩側樹林中射出的一支支冷箭,頓時又倒下了七八個賊人。
又射了幾箭,張恪卻沒有貪功,招呼眾人迅速撤退。已經有賊人衝進樹林來了,己方畢竟人少。
「找到首領了,身上中了箭,快來幫忙。」
「快退!」
遠遠聽見賊人的呼喊,那賊首居然未死麼?
張恪邊退邊默數箭壺。
還剩九箭。
張恪正在猶豫是繼續潛伏林中,還是回到車陣中去補充箭矢。
忽聽望諸村中一陣喧鬧,那樂禮家的大宅門戶洞開,裡面衝出十來名穿著皮甲的族人。
為首一人,身形矮墩,手持一桿鐵矛,頭上裹著赤幘,正是那個東郡來的樂氏族人樂虎。
「望諸君的子嗣,沒有怕死的孬種。鄉人們,且隨吾殺賊!」
那主人家樂禮也是一臉肅然,持了刀盾護在他左右。
隨著樂虎那聲吶喊,望諸村各家各戶的門都開了,一個個漢子持著兵器走出家門,匯入這股人潮。
見此情景,張恪不由動容。
不愧是中華名將的後裔,膽氣可嘉,時機也抓得准。趁著敵人混亂時掩殺,深得兵法之要。
又見商隊諸人這時也紛紛攜弓帶刀走出車陣,和樂氏眾人合兵一處。張恪心知,這一陣已經勝了。
他長嘯一聲,招呼林中眾人。握緊手中的弓箭,一起加入了追擊賊人的隊伍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善知射者不貴其中,貴其所以必中也。」
——《列子·說符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