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舉著火把,慢慢走上墓道。
兩側古柏、棗樹雜生,道邊散落著一些石人石獸,經風雨剝蝕,早已不復舊觀。
墓道盡頭是一座封土,前面立有一碑,上書「樂生之墓」四字。張恪看著字體似是漢初古隸,應是後世重立的。
旁邊有大半截殘碑,火光照耀下,字跡已有些模糊,卻明顯比漢隸更古,筆畫奇峭,與現今的文字大異,想來應是燕趙舊刻。
「這就是那位合五國之兵,連下七十餘城的大將?」
趙喜看著那墓碑喃喃道。
張恪將帶來的肉脯、乾果一一擺在碑前,又斟了一杯清水,以水代酒。
整了整衣冠,與趙喜一同行禮。
「小子張恪,行路至此,遇古之賢臣,特來祭拜。」
一躬之後,張恪便開始低聲誦讀起那篇膾炙人口的《報燕惠王書》。
「……賢聖之君不以祿私其親,其功多者賞之……」
看向那古碑,火光映在殘碑上,碑面斑駁,仿佛仍留有燕趙舊日風骨。
張恪拔出腰間長劍,輕叩劍刃,發出陣陣清鳴。
「……古之君子,交絕不出惡聲;忠臣之去也,不潔其名……」
誦完此文,張恪收聲,久久不語,心潮翻湧。
邊上暗處有人鼓掌。
「壯哉!」
一個高瘦身影緩緩從樹後走出,正是今日席中相識的安平文士樂隱。
張恪連忙行禮。
「小子一時興起,打擾樂先生了。」
樂隱也回了一禮。
「小友夜祭家祖,有心了。」
「我早聞小友孝悌之名。去歲陳仲舉公遇害,舉世皆驚。郭林宗公至情至性,聞之慟哭於野,乃至重病。我月前去太原探望,卻聽聞曾有一少年晝夜馳赴百里,奉湯藥於左右,衣不解帶,寢不安席,硬將他從黃泉路上救了回來。後來方知那便是你。」
張恪謙遜道:「小子不敢居功,吉人自有天相。林宗先生於我有大恩,乃是親愛師長,小子自當盡力。」
趙喜忽然在旁插嘴:「阿恪去了兩月,回來已瘦脫了形,小病了半月才養好。」
樂隱聞言,長嘆一聲,重重向張恪一揖。
「此非敬小友,乃敬君子之道!」
張恪連忙扶住他。
「折殺小子了。」
樂隱長嘆道:「今日得見,我方知小友昔日為何會辭掉童子郎。當時聽聞,我還為你惋惜。現在想來,朝中奸佞橫行,小友器識過人,若在那雒陽鋒芒太露,確實禍福難料。」
「小子年幼淺薄,只願先讀萬卷書、行萬里路,有所進益再談報國。」
樂隱沉默良久,忽然失笑。
「讀萬卷書、行萬里路,何其壯哉!我還是小覷了你。小友志在天下,而不在顯途。」
「不敢,小子愚鈍,還望向先生請教一二。」
二人談得投契,便在樂毅墓前席地而坐,交流起經義來。趙喜也在一旁聽得入神,只覺獲益良多。
忽然,萬籟俱寂中,一陣紛亂聲傳來,更有鳴鏑示警聲。
張恪頓時色變。
「那賊人真來夜襲了。」
他抽出長劍,對趙喜說道:「喜兄,你護著先生躲在這裡莫要出去。我先去村中查看。」
又對樂隱說道:「先生保重,小子去去便回。」
說著急步朝望諸村跑去,前方已隱隱傳來火光。
……
村口車陣中,李摶正在舉目遠眺。前方不遠的驛道上到處都是火把,不知道有多少賊人正在逼近。
「如何,有多少賊人?」
張世平在一旁有些急切地問道。
「樹林遮擋,看不太清楚,看火光我估摸不止二百。」
「二百多麼?你再細看。」
張世平回頭,正要與眾人商議。
「阿恪去哪了?」
護著李摶眺望的李賁答道:「阿恪方才去祭拜望諸君了。」
正說著,張恪已跑了回來,去車上找到弓袋箭壺,一邊穿戴一邊靠過來。
張世平看著西邊的火光,摸了摸頜下短須。
「天色已晚,賊人說多不多,說少不少。我方車陣還算堅固,抵擋過兩撥攻勢,賊人大概便會知難而退了。」
眾人點頭。
董卓派駐在商隊中的親信同鄉楊定嘆道:「可惜不是白日,否則我帶人沖一陣,賊人說不得就要潰了。」
張世平搖頭道:「夜戰意外頗多,還是穩妥為上。我們在塞外也被鮮卑人圍過,這區區二百賊人還攻不破我們的車陣。」
張恪卻有些想法,提議道:「守城必守野,我願帶幾個射術好的兄弟,藏於左近林中。若賊人兇猛,我便在側後以弓箭襲擾,或者在林中放火亂賊軍心。」
張康連忙阻止。
「不可,賊情不明,太過危險了。」
張恪按住劍柄,緩緩說道:「族兄你當日在九門廢亭外,奮不顧身引走十數賊騎時,可有覺得危險?」
張康聞言一怔,說不出話來,眼中只是擔憂。過了良久才道:「馮左、馮右善射,讓他們陪你去。」
那楊定卻是眼前一亮。
「此計甚好,便由我陪著小郎一同前往。前些日比試輸給你一箭,我可一直耿耿於懷呢,哈哈!」
張世平沉吟半晌,點頭道:「那你們多加小心,此去不求有功,但求無過。」
……
黑夜中,火光下人影幢幢,大夥賊人怪叫著穿過火堆,沖向黑黢黢的車陣。
迎來的卻是支支箭羽,不停有賊人倒下。
張恪躲在樹後,探頭細看。
「賊人沒有甲,兵刃也雜亂。」
一旁的馮左壓低聲音說道。
張恪問道:「阿摶回來了沒?」
「還未回來,阿賁護著他去驛道那邊查探敵情了。」
「那便再等一等。」
張恪又隔著大群賊人,往對面的樹林仔細看了下,雖然安靜,但張恪知道楊定正率人躲在那裡。看來這位西涼勇將,也正在靜待時機。
過了一會,有人摸了過來。
「阿恪,是我。」
是李賁、李摶兄弟。
張恪縮回樹後,看向李摶。
「西邊官道上情形如何?」
李摶低聲道:
「我偷偷摸近了,細聽他們說話。這群賊大多是并州口音,聽他們的意思,前幾日剛假扮客商穿過飛狐陘來到幽州地界,正要尋頭肥羊,做筆好買賣。」
「肥羊?便不怕硌掉他們滿口賊牙。」馮左冷笑道。
「原來是外來賊眾,難怪緊挨著官道都敢劫掠。」張恪恍然,又問,「賊人可有接應?」
「聽他們說什麼大防山劉塢主,有三百堡丁,便在福祿水上游十餘里處。」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「懷重寶者,不以夜行;
任大功者,不以輕敵。」
——《戰國策·趙策二》